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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

雨霖传

翻过山头的时候,钟离尧的马忽然停了。

  马鼻子抽搐了两下,朝路边退了半步,蹄子刨着碎石不肯再往前走。她拉了拉缰绳,马低低地嘶了一声,耳朵向后抿着,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白羽涯催马凑上来,定坤剑往前一指,"前面有东西?"

  钟离尧眯起眼看。山道前方拐弯处有一截倒下的枯木横在路上,枯木旁边蹲着一个……人?不,应该说,是一团蜷缩在路边的墨绿色物体,裹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圈的袍子,正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

  "那是……什么?"沈苏诺紧张地抓住了哥哥的袖口。

  她话音刚落,那团墨绿色物体忽然抬起了头。

  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大约十六七岁,眉眼清秀得有些过分,但鼻梁上沾了一小块泥,嘴角还挂着半片干了的菜叶。他看见四匹马和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出现在山道拐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猛地亮了,像饿了三天的猫看见了油瓶。

  "你们——"他唰地站起来,袍子太大下摆绊了脚,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又勉强站稳,抬起胳膊朝他们用力挥手,"你们是不是去潇湘谷的?!带我一程!"

  钟离尧勒住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虽然邋遢得不像样,但袍子的料子不错,墨绿色暗纹锦缎,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脚上蹬的靴子虽然糊满了泥,但看得出是上好的皮料。

  "你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

  "我叫沈屿。"那人三两步蹦到路中间,仰头冲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沈苏宸的表弟,真的,他认识我——沈苏宸!大表哥!看这边!"

  沈苏宸催马上前两步,低头看了那张糊了泥的笑脸三息,嘴角抽了一下。

  "……屿弟。你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沈屿扒着沈苏宸的马鞍想要爬上去,被他伸手按住了肩膀,只好讪讪地退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不是听说你们要来吗,我想着迎一迎,结果昨晚上山走岔了路,绕到黑风岭那边的荒道上去了,差点被野猪追。后来终于绕回来,又累又饿,索性坐这儿等了——"

  他说到这里肚子配合地发出一声巨响,整条山道都安静了。

  沈苏诺趴在马背上笑得肩膀直抖,白羽涯别过脸去拼命忍笑但肩膀也在抖,就连钟离尧的嘴角都忍不住翘了一下。

  "你先上马。"沈苏宸叹了口气,把沈苏诺往后挪了挪腾出半截鞍桥,"兰舟你带他一程,到了谷里再说。"

  沈苏诺一边笑一边往前蹭了蹭,沈屿爬上来坐在她身后,双手老实巴交地搭在自己膝上,不敢碰她,嘴里还念念有词:"表妹莫怪,表哥莫怪,我就是搭个便马。"

  队伍重新上路。多了个人倒也热闹了些,沈屿嘴碎得和沈苏诺有一拼,两人一前一后叽叽喳喳聊起来,从谷里新开的豆腐铺聊到隔壁老王家生的小猫崽,白羽涯偶尔插几句嘴,三个人像赶集似的热闹。

  钟离尧落在队伍中段,沈苏宸在她侧后方。山道越来越窄,两人的马不得不并排走。路旁的树枝时不时扫过肩头,她偏头躲过一根横枝的时候,正好和沈苏宸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柔的东西,像晨雾里隔着竹帘透过来的光,不灼人,却让人没法装作没看见。

  钟离尧先移开了视线。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纱布露在袖口外面的一截依旧干干净净的,但纱布底下的感觉不对。痒。伤口深处那种被什么东西啃噬般的痒意正在缓慢蔓延,从手臂向上爬,她已经能感觉到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也开始发痒了。

  锁灵散在扩散。比霁月丸预期的快。

  "你怎么了?"沈苏宸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没事。路不太好走,注意些。"

  他没再追问,但钟离尧知道他不信。这个人太细了,细得像春风里穿针的丝线,什么都漏不过他眼底。但她暂时不想说。还剩不到一天的路程,说了他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他分心。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然后是马匹受惊的嘶鸣。钟离尧抬头的一瞬间整个人绷紧了——沈苏诺的马停在路中间打转,而路旁一棵老松树的枝桠上,正悬着一根细细的银线,在日光底下泛着冷光,那根线横穿山道,两端消失在两侧林子里,细得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沈苏诺方才那一声喊,谁都不会注意到。

  "别动!"白羽涯勒住自己的马,定坤剑出鞘,横在身前,"有东西——"

  话音未落,两侧林子同时响了。窸窸窣窣的,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枯叶底下快速爬行。然后那些银线动了起来——从树枝上、从石缝里、从泥土下面——一根一根钻出来,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细网,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兜头罩下来。

  "操!"白羽涯一剑劈上去,银线在剑锋底下震颤着弹开,但割不断。那东西柔韧得离谱,剑锋切上去像切水,滑开了。

  沈苏宸迅速画了一道符贴在马鞍上,金光炸开的瞬间把最近的几根银线推远了几寸,但更多的线从后方涌上来,密密麻麻的,把整条山道封得像蛛网里的走廊。

  "什么人?!"钟离尧拔出短刃,左手握刀,冷声喝道。

  林子里没人答话。但银线网的中央,忽然缓缓裂开一道缝。一个人从缝里走出来,一身紫袍,满头花白头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刻上去的。他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银丝线,另一头连着整张网。

  钟离尧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刀尖垂了一寸。

  "玄阴派太上长老,时樾。"她的声音沉下来,"时颜长老的师叔。白羽涯,你认得他吗?"

  白羽涯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张苍老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师叔祖……您怎么在这……"

  时樾打量了他们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钟离尧脸上,在她左眼那一圈金色的纹路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干又哑,像两片老树皮在互相磨擦。

  "小姑娘,你身上有遗情夫人的命魂。"他捏着银线的指尖微微一挑,整张网往前缩了半尺,"交出来。"

  "暮霭,别听他废话,他是叛徒——"白羽涯提剑就要往前冲,一根银线倏地缠上他的手腕,在他挣开之前又迅速收紧,剑脱了手。

  钟离尧没有动。她在想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时樾是三百年前活到现在的人吗?如果不是,那他被遗情夫人的命魂吸引到这里来,背后一定有别人在指路。

  "谁告诉你我在这里?"

  时樾眯着眼,枯瘦的手指在银线上弹了一下,像拨一根琴弦:"一个穿红衣服的年轻人,长得挺俊。他说小姑娘今天会经过这条道,让我在松树上等着就行。"

  穿红衣服。挺俊。钟离尧脑海里瞬间浮出一张脸——天哲阁阁主念瑾。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那张脸确实挺俊,而且红衣是他的招牌。但如果念瑾在帮她——上次在春意阁后墙根上他扔令牌给她看,这次又派人指路?不,不对。念瑾不是帮她。念瑾是在搅局。他是要让她走得更快还是更慢?

  "让开。"钟离尧攥紧短刃,左眼里那一圈金丝在日光底下猛地亮了一下,"我不交。你拦不住我。"

  时樾笑了。那张老脸上的笑意被皱纹切割成无数细碎的沟壑,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刀锋似的寒光。

  "小姑娘口气不小。"他五指一收,整张银线网猛然收缩——千钧一发之际,沈屿忽然从沈苏诺马背上跳了下去,袍子绊脚摔了一嘴泥,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到一棵树后面,双手在树干上噼里啪啦拍了一通。

  时樾皱眉:"小鬼干什么——"

  他话音未落,整棵松树开始发光。青色的光从树干内部透出来,沿着每一根枝桠蔓延到树梢,那光所过之处,所有悬在空中的银线忽然松了劲,软塌塌地垂下来,像被抽了筋的蛇。

  白羽涯捡回定坤剑,劈手斩断缠在腕上的残线。沈苏宸一把将钟离尧拽到自己马背上,双腿一夹马腹就往前冲。钟离尧的后背撞进他怀里,来不及反应,她只感觉到他胸口急促的心跳贴着她的肩胛骨,一下一下,敲得比她自己的还响。

  "跟我走!"沈屿从树后面冲出来,袍子下摆糊了满腿泥,边跑边喊,"我知道近路!绕开他的地盘——快——"

  沈苏诺的马紧跟在后面,白羽涯殿后,几匹马在山道上疯狂地拐进一条极窄的岔路,两侧的枝条噼里啪啦抽在肩上脸上。背后传来时樾愤怒的喊声,和银线重新绷紧的咻咻声,但渐渐远了。

  钟离尧被颠簸得眼前一阵发黑,右臂的伤口在剧烈震动中又渗了血。她撑不住身体往前倾,一只手从身后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很轻的力道,隔着衣料,像怕碰碎她似的。

  "撑住。"沈苏宸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传过来,"快到了。"

  马在窄路上狂奔,风灌满袖口和衣袍。钟离尧把脸稍稍偏了一点点,余光里是沈苏宸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白的嘴唇。他在害怕。比她见到的任何一次都明显。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在井底面对三百年的骸骨时都没怕,在一堆刺客刀底下都没怕,现在被一根银线追着跑,怕成这样。

  "沈苏宸。"她在风里喊了一声。

  "嗯?"

  "你手抖了。"

  扶在她腰间的手猛地僵住,像被烫到了一样想缩回去,又硬生生停住了。钟离尧没回头,但她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耳朵一定红透了。她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

  风从脸侧吹过去,把她散落的发丝吹拂到他手背上。

  "近路到了——!"沈屿在前面扯着嗓子喊。

  马冲出一片密林的瞬间,视野陡然开阔。山道尽头,一座巨大的谷地铺展在日光下面,青瓦白墙的屋舍错落分布,炊烟从几家屋顶上袅袅升起来。田埂上有人在弯腰插秧,几个光屁股的小孩追着一只鹅满场跑。

  潇湘谷。

  到家了。

  钟离尧在马背上直起身,望着那片安宁的谷地,疲惫到了极点的身体忽然松了劲。身后的怀抱没有撤走,就那样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撑着她在马鞍上端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根上那根银线手绳。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也没有发烫。但它的另一端,绑在了沈苏宸的马鞍系带上,不知什么时候打的结,一路没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