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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驿

雨霖传

入夜的时候,一行人赶到了潇湘谷外的最后一处驿站。

  驿站很小,孤零零地立在官道尽头的岔路口,背后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再往后就是潇湘谷连绵的山影,在暮色里像一道深青色的屏风,把天和地严丝合缝地隔开。驿站门口只挂了一盏灯笼,光昏黄黄的,勉强照亮门楣上一块剥了漆的旧匾,上面的字糊了一半,只勉强认得一个"远"字。

  白羽涯第一个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迎出来的伙计,转头冲后面喊:"就剩这一间了,再往前走得翻山,半夜可没地方歇。"

  钟离尧踩着马镫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撑着马鞍稳住身形,等那阵晕眩过去,才松开手。右臂从肩到指尖都在发木,像整条胳膊长在别人身上似的,没什么知觉。但能忍。她什么都能忍。

  沈苏宸把马交给伙计,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先把饭吃了,然后处理一下伤口。"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驿站堂屋不大,几张歪腿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油渍斑斑的,好在伙计手脚麻利,很快就端上来几碗热汤面,白羽涯吸溜得震天响,沈苏诺饿狠了,吃得头也不抬。钟离尧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那碗面她只挑了两筷子就放下了,手垂在桌下,悄悄攥了攥右拳又松开。

  没力气了。

  沈苏宸坐在她斜对面,一直没怎么吃。他偶尔抬眼看她,又很快垂下目光,筷子拨弄着碗里的汤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钟离尧无意中一抬眼,发现他碗里的面已经泡涨了,一口没动。

  "不合胃口?"她问。

  沈苏宸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耳廓肉眼可见地泛了一层粉色:"不是,我、我吃饱了。"

  沈苏诺从面碗里抬起头,嘴角挂着半截面条,含糊不清地"嗤"了一声。白羽涯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低头扒面,汤差点呛进鼻腔。

  钟离尧没有继续问,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饭后,沈苏诺被白羽涯拉着去后院喂马,堂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伙计把桌上的碗碟收了,顺手换了壶热茶上来,临走时多看了钟离尧一眼,目光在她有些发青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又赶紧挪开了。

  沈苏宸等到脚步声远了,才起身坐到她旁边的条凳上。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不远不近,她的袖口和他的袖口垂在桌沿边上,中间空出一线阴影。

  "伤口给我看一下。"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钟离尧没推辞,伸出右臂把袖子往上卷。纱布被血浸透了,从手腕一路洇到肘弯上方,干了的血把纱布和伤口粘在一起,像揭一层壳。沈苏宸垂着眼,从怀里掏出新的纱布和药瓶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地拆开旧的。粘住的纱布被一点一点揭开的时候,她的小臂绷紧了,但没有出声。

  沈苏宸忽然停了手。

  钟离尧偏头看他,发现他盯着自己腕骨内侧一处浅浅的印记看。那印记很小,像被什么烧过,颜色淡白,在烛火底下几乎看不见,但凑近了能辨认出轮廓——一朵极细的铃兰。

  "这是什么?"

  钟离尧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低头去看,那印记她从前没见过。她从小身上干干净净的,连痣都没长过几颗。这朵铃兰什么时候出现的?

  沈苏宸的指尖悬在印记上方没有碰上去,声音有些发紧:"你碰过赤珠之后……身上有没有其他异样?"

  钟离尧把袖子又往上卷了几寸,手臂内侧、小臂背面、肩头,三朵铃兰。都是淡白色的,像从皮肉底下慢慢浮上来的。她忽然想起来,灵全双玉背面那一朵、骸骨身上缠绕的暗红细丝编成的形状、竹简上刻的那朵——同一种花。

  "它在标记我。"钟离尧把袖子放下来,语气很平,但沈苏宸听出了她声音里那一丝极细微的摇晃,"遗情夫人的命魂在赤珠里,金线进了我的血,这朵花是它的印记。它在告诉我,这具身体现在是它的宿主了。"

  沈苏宸的手猛地攥紧了她旁边的一截桌角,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合上了。灯火在他脸上晃了晃,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勾出一道极深的影子,衬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沉郁。

  "会有什么后果?"他最后只问出这四个字。

  "不知道。"钟离尧垂下眼,"但至少现在它还稳得住。我爹信里也没提过这些……他大概也不知道。遗情夫人留的东西,三百年来没人打开过。"

  沈苏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微微意外的事。他拿起桌上干净的纱布,重新替她把右臂上的伤口包扎好。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绕,指尖偶尔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凉意,比她的体温低了几度。但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之前没留意的事——他的手那么冷,但缠纱布的时候,每一圈都缠得刚刚好,不紧不松。

  他包扎伤口的手法,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

  "你经常给人包扎?"她问。

  沈苏宸的动作顿了一下,低着眼说:"兰舟从小调皮,三天两头磕碰。娘走得早,我就自己学着料理这些。"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最后一圈纱布恰好缠完,打了个结实的结收尾,指尖在她腕背上无意识地停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钟离尧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贴着自己的皮肤,一种奇怪的酥麻从那一小块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沿着手臂往上爬。她本能地想缩回手,但又没有动。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梁上蜘蛛在结网的声音,和窗外夜风穿过篱笆的呜呜声。

  "沈苏宸。"

  "嗯?"

  "你白天在马背上说的那句话。"她的声音很轻,烛火把她半边脸照得柔润,另半边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你说,不可动情。是你娘的原话,还是你自己看的?"

  沈苏宸的手指收了回去,落在自己膝上。他的侧脸在烛光里微微偏转了一下,似乎想看她,又似乎不敢看,最终维持着一个极微妙的角度,不上不下地停在中间。

  "竹简上刻到'若后世有钟离氏女与沈氏子同行寻铃'就断了。"他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后面那一句,是我娘生前亲口跟我爹说的,我在门外听见的。她说完那句话的第二天就走了。"

  钟离尧的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重,但钝钝的,像被人隔着厚厚的棉被打了一拳。她想起沈苏诺说娘走得很早。原来沈苏宸失去母亲的时候,年纪比她还小。

  "你娘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沈苏宸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钟离尧发现他的眼眶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在烛火底下亮得像一小片碎瓷。但他没有让那水光聚拢成滴。他只是看着她,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弧度微微发苦。

  "我不知道。我猜她和遗情夫人一样,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比如两个姓氏的人靠得太近,会发生什么。"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钟离姑娘,我带你来潇湘谷是因为你救了我妹妹一命。我欠你。但我娘那句话,我始终不敢当它是玩笑。"

  钟离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她伸手覆上了他搁在膝上的手背。

  他的皮肤是凉的,但她的手比他还凉。两只冷透了的手交叠在一起,谁也不比谁暖和,却让双方同时轻轻颤了一下。

  "你欠我的,你已经在还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我欠你的也一样。你带我看井底的真相,你给我包扎伤口,你替我挡了那些墨影。你娘的那句话——"

  她停了一下。

  "——如果真的发生什么,那也是之后的事。现在,天亮之前你好好睡一觉。翻山需要力气。"

  她说完收回手,站起来朝堂屋后面走去,经过他身边时步伐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沈苏宸坐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方才碰过的那只手背上,过了很久很久,缓缓屈起手指,把那一小块触感握进了掌心。

  驿站后院传来一声马嘶,和沈苏诺不知被什么逗得咯咯的笑声。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桌上那盏油灯吹得矮了一截,又立起来,火光摇曳着,映着堂屋里孤零零坐着的一个身影。他低着头,耳尖上的红意迟迟没有退散。

  钟离尧走到后院走廊尽头,靠着一根柱子站了一会儿。夜色铺天盖地地罩下来,远处的潇湘谷山影在月亮底下泛着浅淡的青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纱布缠得整整齐齐,那个结打得干净利落。

  她把袖口放下,轻轻摩挲了一下腕骨内侧那朵淡白色的铃兰。印记还在,安安静静的,像一枚被点在心口的墨痕。

  "后面那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自言自语地轻声问,问自己,也问夜风里那个回不来的声音。

  风没回答。她把衣领拢紧了些,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天刚亮,四匹马踏着晨雾上了山道。钟离尧骑在最前面,日光从背后斜斜照过来,把她左眼里那一圈细金的纹路照得微微发亮。她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攥着缰绳的左手,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截银色的东西。

  是那根从骸骨双手之间落下来的银线手绳。被她绕了两圈,系在了指根上,像一枚戒指的雏形。

  沈苏宸策马跟在她斜后方,目光落在那根银线上,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问。

  山道蜿蜒向前,潇湘谷就在翻过这座山头的地方。而她的时间,还剩不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