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把刀劈下来的时候,钟离尧侧身闪开,短刃往上斜挑,正磕在对方刀背的薄弱处。铁器相击擦出一串火星,照亮了半张横肉的脸——她不认识,但身手不弱,被架开之后立刻回腕横削,逼得她往后连退两步,后脚跟撞上砖壁才停住。
第二个人落了地,第三个人也落了地。井底空间逼仄,三个人就已经站满了大半,剩下的挤在井壁半腰挂着,像一窝倒悬的蝙蝠,刀光错落着往下压。
钟离尧把后背抵紧砖壁,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右臂还麻着,左手握短刃,要打三个全盛状态的杀手,几乎没有胜算。她的视线落在骸骨的脚边——那块刻着"钟离"二字的玄色令牌还静静地躺在那里,离她只有两步远。
"愣着干什么?拿下!"苏玖卿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带着少见的暴躁。
三人同时扑上来。刀光封了左中右三条线,逼得她无处可退。钟离尧在刀锋临头的前一瞬做了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决定——她不退,反而矮身朝前猛冲,从左侧那人的刀下贴着地面滑过去,左手短刃顺着力道在他小腿上拉了一刀。
那人惨叫一声歪倒,但另外两把刀收势不住,交叉着劈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刀刃砸在砖壁上溅起一片碎屑。钟离尧借着冲势滚到骸骨脚边,右手一把抓住了那块令牌。
指尖触到令牌表面的瞬间,她怀里的暗红珠子猛地一烫。
三百年没响过的井底,忽然响起了一阵铃铛声。
极细极碎,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摇了一把银铃。声音从砖壁里渗出来,从骸骨的指缝间漏出来,从每一道暗红细丝缠绕的结扣里迸出来。那三个刺客同时僵住了,刀停在半空中,脸上的横肉抽搐着,眼神里浮出一种茫然到近乎惊恐的神色。
"这什么——"
"走——"
来不及了。砖壁上的暗红符纹重新亮了起来,血色的光沿着三百年前遗情夫人亲手刻下的每一道纹路奔涌,像一张被踩碎的蛛网忽然拼回原形,把所有落入井底的东西都裹了进去。那三个刺客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便被红光缠住往上猛地一拽,像破布一样被甩出了井口。
外面传来几声闷响和重物坠地的声音。
苏玖卿的骂声从井口传下来,极短促的几句,然后脚步声远了。
井底又安静了。
红光缓缓退去,符纹一寸一寸地暗下来,像涨潮之后慢慢缩回海里的水线。骸骨端坐在原处,交叠的双手恢复了静止的姿态,眼窝里那两点幽暗的光彻底熄灭了。
钟离尧靠着砖壁喘了好一会儿,胸口那颗珠子还在发烫,隔着衣料把一小片皮肤灼得生疼。她低头把令牌翻过来看——正面刻着"钟离",背面空空的,没有铃兰,没有"念"字,就是一个素面。
"令牌和珠子,一个封着身份,一个封着……什么?"她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一句,把两样东西都揣进怀里,撑着砖壁站起来。右臂的伤口被方才那一番搏斗撕裂了,血从纱布底下渗出来沿着指尖往下滴,落在砖地上洇开几点暗色。
她抬头看了看井口。光还在,苏玖卿应该撤了,但那群刺客只是被甩出去了,未必跑远。她必须尽快离开。
刚准备攀上井壁,头顶忽然探出一个人头来。钟离尧短刃一横,定睛一看,是白羽涯。
"小钟离你在下面?吓死我了,我一回来就看到院墙外面倒了一堆人,还有苏玖卿那个王八蛋捂着胳膊往外跑——你没事吧?"
"拉我上去。"
白羽涯扔了根绳子下来,钟离尧攀着绳往上爬,在离井口还有几尺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井壁的砖缝里夹着一角泛黄的东西。她伸手抽出来,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塞在砖缝深处,被青苔覆了厚厚一层,显然放了很多年了。她没有急着打开,先把纸塞进袖中,三两下翻出了井口。
白羽涯把她拽到平地上,上下打量了一遍,见她满身是土、右臂渗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一下,难得没耍贫嘴。
"走,回去再说。"
回到极灵客栈的时候,沈苏宸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一眼看见钟离尧右臂的血和比出门前更差几分的脸色,快步迎上来,眉头拧得死紧。
"怎么回事?"
"苏玖卿。带人截井。"钟离尧从他身侧走进去,语气很淡,但沈苏宸听出了她嗓子底下那股压着的疲惫。他没追问,转身跟上去,到二楼拐角处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口。
钟离尧停步回头。
"你的伤又裂了。"他垂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是新的霁月丸。还剩下两粒。"
钟离尧接过布包,指尖碰到他的又缩了一下。和上次一样,他的手还是冷得像刚从井底捞出来。她正想开口问什么,身后房门一开,沈苏诺探出头来,眼眶红红的。
"钟离姐姐你回来了——我刚才看到苏玖卿了,他在客栈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走的,走的时候脸是青的——"
"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哥哥让我待在屋里不许出去。"
钟离尧嗯了一声,推开房门走进去。沈苏诺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一转身忽然愣住了。
"钟离姐姐你的脸——"
钟离尧顺着她的目光摸上自己的脸,指尖碰到颧骨,一片冰凉,不是皮肤的温度,是从她肌肤底下透出来的寒意。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泛紫,颧骨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像戴了一张半透明的面具。
"是锁灵散扩散了。"沈苏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霁月丸压不住太久的,你一天之内用了太多的血。如果明天之前找不到真正的解药,毒素会从右臂扩散到心脉。"
钟离尧对着镜子看了几息,伸手把鬓边一缕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我知道。"她说。
沈苏诺急得直跺脚:"你知道什么呀!都快扩散到心脉了你还——"
"兰舟,去帮我打盆热水。"钟离尧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定。沈苏诺咬了咬唇,一跺脚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从袖中取出在井壁砖缝里发现的那张泛黄的纸,在桌上铺开。纸被青苔浸得软塌塌的,好些地方破损了,但字迹还能辨认。和井底砖壁上的字一样,遗情夫人的笔迹。
"吾知后世必有来者,特留此笺于井壁暗格之中。若汝已得墓中赤珠与玄牌,则吾之遗愿可托。赤珠内封钟离氏祖上命魂一缕,金线系其灵识之所系。持赤珠至潇湘谷青崖山万年松树下,以灵全双玉引之,可见彼人残影。彼与汝血脉同源,自当认汝。"
"万年松。"钟离尧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
潇湘谷。沈家世代居住的地方。雨霖铃也在那里。遗情夫人的骸骨在曦和城,灵骨却指向了潇湘谷。她从始至终要找的东西,原来从来不在曦和城。她爹让她来,是为了让她先拿到这把"钥匙"。
"钟离姐姐。"沈苏诺端着水盆进来,放下盆走到她身边,忽然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你的眼睛。"
"什么?"
沈苏诺从抽屉里翻出一面小的手镜递给她。钟离尧对着镜子一看,左眼瞳孔外围原本深褐色的虹膜上,浮现了一圈极细极淡的金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在日光下一晃,像结了薄冰的湖面上映出的一道金色裂纹。
她忽然懂了。那颗赤珠里面封着的金线,已经开始从珠子里渗出来了。渗进她的血液里。
遗情夫人说的"彼人残影",是存世的方式。那道金线遇到和她血脉同源的身体,会自己找到归宿。
"兰舟,"她把镜子放下,声音很轻,"你陪我去一趟潇湘谷好不好?"
沈苏诺先是一愣,然后那张小脸上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好啊好啊!我早就想回家了!哥哥——"她冲到门口拉开一条缝,朝外面喊:"哥哥!钟离姐姐要跟我们回潇湘谷!"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响动,像茶杯被碰翻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沈苏宸几步走到门口,脸上是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神色——惊疑、担忧、还有一丝她看不太懂的急切。
"你要去潇湘谷?"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在那圈细如发丝的金色纹路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你的伤——"
"只剩两粒霁月丸,撑不到青阳派再打一个来回。"钟离尧抬头看他,"去潇湘谷是最近的。万年松在你家后山,对吧?"
沈苏宸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点头。
"那走吧。"钟离尧把桌上的纸折好收进怀中,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有话要问我。"
沈苏宸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确实有话。他看见钟离尧左眼里那圈金色的纹路时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认出了那道金线——他小时候在娘亲的古籍里见过,古籍上说,那是锁魂术残留的痕迹,是活人身上带着已逝之人命魂才会浮现的东西。
她身体里现在住着两个人。
他想问,却问不出口。
"路上说。"钟离尧从他身边走过去,肩头擦过他的手臂,微微一顿,"走吧。"
楼下白羽涯已经牵好了三匹马,他换了一身轻便的短打,定坤剑捆在背上,看见钟离尧下楼,咧嘴一笑:"小钟离,你可得撑住了。潇湘谷可不近,快马也得赶一天半。"
"一天半。"钟离尧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但攥缰绳的指节泛白,"够了。"
四匹马在曦和城的正午日光里冲出城门,扬起的尘土遮了半条街。极灵客栈二楼临街的那扇窗被推开半扇,老鸨靠在窗边,望着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走得真急。"她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香炉,炉中一根细香刚好燃到了尽头,灰烬落在铜盘里无声断成了三截。
钟离尧策马在队伍最前面,风灌进袖口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右臂的毒素在身体里缓慢而坚定地扩散着,但她骑在马背上的脊背挺得很直。
经过城外那片竹林时她忽然勒了勒马,回头望了一眼曦和城的轮廓。青灰色的城墙在午后的日光里半明半暗,像一个巨大的、蹲伏的兽。
她想起昨天夜里她还在那片竹林里流血挣扎,以为那是这一趟最难的一关。然后遇见了沈苏诺,遇见了沈苏宸,遇见了春意阁后院那口井,遇见了三百年前的骸骨和一个从未谋面的祖先。
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
"钟离姑娘。"沈苏宸的马从后面追上来,与她并辔而行。风把他束发的丝带吹得飘起来,侧脸的轮廓在逆光里柔和得像一幅洗旧了的工笔画。他没有转头看她,声音不高不低地顺着风送过来,"你会骑马。"
钟离尧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你以为什么?青阳派掌门之女每天待在闺阁里绣花?"
沈苏宸被噎了一下,耳朵又红了。钟离尧瞥见他那副模样,不知怎么的心里那根绷了整天的弦松了一小截。她转过头去看向前方的路,官道两侧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远山青翠,云层低垂,天地的尽头就是潇湘谷的方向。
"沈苏宸。"她忽然叫他全名。
"嗯?"
"你娘留给你的那块竹简上,还有一句没写完的话,你漏了没告诉我。"
沈苏宸握着缰绳的手一紧。
"最后那一笔没刻完,"钟离尧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前面是'若后世有钟离氏女与沈氏子同行寻铃——',最后一个字没刻完。后面是什么?"
沈苏宸沉默了很久。马匹踩着官道上的碎石,踢踢踏踏地往前走。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的衣角和她的发丝吹得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
"若后世有钟离氏女与沈氏子同行寻铃,"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怕被第三个人听到,"切记,不可动情。"
钟离尧的马蹄顿了一下。
风还在吹,远山的轮廓越来越近。沈苏诺在后面追上来大声喊着"哥哥你们等等我",白羽涯在更后面不知跟谁聊起了天。而她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那颗赤珠在怀里安静地发着烫。
潇湘谷还在远处。但有些东西,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