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尧第二次站到春意阁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时,日头刚刚爬到墙头。
院子里空荡荡的,昨夜被墨影绞碎的石墩还散在地上,暗红色的符纹在日光底下褪成了不起眼的赭色,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白羽涯不在,估计是被老鸨抓去帮忙收拾前院的烂摊子了。整个后院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槐叶时细碎的沙沙声,和井盖底下隐约传来的什么动静。
不,不是隐约。钟离尧蹲下来把耳朵贴近井沿,这一次她听得真真切切——井底下有水声。极轻极缓的,像潮汐在很远很深的地方起落,一涨一退,循环往复。
"钟离姐姐你听什么呢?"沈苏诺气喘吁吁地翻过矮墙跟过来,裙摆上沾了一脚的湿泥。
"你过来听。"
沈苏诺将信将疑地趴下去,耳朵贴到井沿的一瞬间猛地缩回脑袋,脸色变了:"……有水?可枯井怎么会有水?"
钟离尧没有回答。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灵全双玉,照着纸条上说的翻了过来。玉的背面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那一面不发光,通体沉沉的暗青色,像一块被埋了很久的石头。但此刻日光斜斜照在上面,她忽然看见玉背的中央刻着一道极浅极浅的纹路,细如发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一朵铃兰。
和沈苏宸腰间剑穗上那朵、和沈苏诺手腕上那根手绳里编的那朵、和念瑾手里那块玄色令牌上的铃兰——一模一样。
钟离尧把玉背贴上了井盖。
这一次没有青光暴涨,没有符纹炸裂。灵全双玉只是安静地贴在那里,暗青色微微一亮,像一颗心脏跳了一下。然后井盖上的暗红符纹开始一层一层地褪去,不是碎裂,是褪色——赭红变浅红,浅红变淡粉,最后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水渍,被日光一照就散了。
整个井盖的符文,在短短几息之内,消失了。
露出青石板本来的样子。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块刚刚凿好的新石。
钟离尧伸手去推井盖。沈苏诺想帮忙,被她拦住了。
"你在上面等着。"
"可是——"
"兰舟,听话。"
沈苏诺咬了咬唇退后半步。钟离尧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井盖边缘用力一掀。比想象中轻很多,青石板纹丝不动地离开井口,被她挪到一边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一股凉气从井口涌上来。
不是昨夜那种挟着墨影的寒气,是另一种凉——深井常年不见天日的那种潮润的凉,混着泥土和腐朽木头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淡到几乎辨不出具体是什么花,但很熟悉。钟离尧皱着眉想了想,忽然记起来,七年前浔阳城外那个小娃娃塞给她玉佩的时候,袖口就有这种味道。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皂角的香气。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遗情夫人的灵骨存放之处独有的气味。沈苏诺的娘亲把手绳传给她的时候,这香味也一并染了上去。
"我下去了。"钟离尧把短刃咬在齿间,双手撑住井沿探身下去。井壁是砖砌的,布满了厚厚的青苔,滑腻潮湿。她一寸一寸往下挪,脚下悬空的感觉让她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但她没停。井口越来越远,头顶那一片天光缩成了小小的圆亮斑,四周越来越暗,暗到她几乎看不清自己的手指。
十尺。十五尺。二十尺。
脚下忽然踩到了实地。
井底比想象中宽敞,大约一丈见方,砖壁在这里收成了圆弧形的穹顶,像一个倒扣的碗。钟离尧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亮,橘黄的光推开黑暗的瞬间,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井底的砖壁上,嵌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骸骨的轮廓。白骨被暗红色的细丝一根一根地缚在砖面上,保持着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颅微微低垂,像在祷告,又像在沉睡。那些暗红色的细丝从骸骨的每一节骨头缝隙里穿过去,缠绕到砖壁深处,把整具骸骨钉成了一座静止的雕塑。
钟离尧的火折子举高了些,光焰跳动着照亮了白骨对面的一块砖壁。上面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和沈苏宸给她看的那片竹简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吾以灵骨封此人身,非为囚之,为护之。此人姓钟离,犯天罪,当诛九族。吾不忍,匿其幼子于沈氏,以雨霖铃镇其魂,以吾身锁其骨。若日后有人持灵全双玉至井底,见吾此言,即吾之后人。"
钟离尧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
她蹲下来,火折子贴近地面,在骸骨的脚边看见了另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令牌,和念瑾那块一模一样,只除了令牌正面刻的不是铃兰,是两个字。
钟离。
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令牌的瞬间,骸骨交叠的双手之间忽然滑落一样东西,轻飘飘落在她的膝上。
一小段银线编的手绳。和沈苏诺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
钟离尧捡起手绳,银线在火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编结的纹路细密规整。她忽然注意到绳结的最末端有一个极小的活扣,比其余部分松动一些,像是被人反复拆开过又系回去。她用指甲挑开那个活扣,银线散开的瞬间,里面掉出一粒米粒大的东西滚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指尖捻起来凑到火光底下看,是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半透明,里面封着一丝极细的金线。
珠子入手的瞬间,整个井底的空气猛地沉了一下。缚在骸骨上的那些暗红细丝同时颤动起来,像无数根被拨动的琴弦,发出一片低沉的嗡鸣。砖壁上的字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钟离色的光沿着笔画的走向游走,像被点燃的引信。
然后骸骨动了。
钟离尧后背猛地贴在砖壁上,短刃横在身前。但骸骨并没有攻击她。它只是缓缓地、极慢地抬起了低垂的头颅——颅骨空荡的眼窝里无声地旋转着两团幽暗的光,像隔了三百年终于睁开眼的人,在看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骸骨的右手抬起来,指向钟离尧掌心里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它没有声音,但钟离尧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遗情夫人用灵骨封住这具骸骨,封的不是这个人的魂,是这个人手里握着的一样东西。三百年来,骸骨一直替她守着那粒珠子,守着里面那丝金线,守到有人持灵全双玉下来才肯交出。
那人姓钟离。
她的先祖。
骸骨放下手,眼窝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暗红色的细丝重新收紧,把松弛的骨节一寸一寸拉回原位,直到这具三百年的遗骸再次恢复成完整的、静止的坐姿。
钟离尧站在原地,掌心里的珠子微微发烫。她不知道里面那丝金线是什么,但她认得那种颜色——和她爹的沧溟推演术施术时指尖泛起的光,同一种色。
头顶忽然传来沈苏诺的尖叫。
"钟离姐姐有人来了!好多人——他们拿刀——"
钟离尧猛地抬头。井口那一圈天光被阴影遮住了大半,有人正趴在井沿往下看,逆着光的面孔模糊不清,但声音是她认得的。
苏玖卿。
"暮霭,你在底下做什么?"他的语调还是那种温柔的、带着笑的腔调,但钟离尧听得出来那层糖衣底下掺了别的东西。很锋利。
"我这就上来。"她把珠子和手绳迅速收进怀中,又弯腰去捡那块刻着"钟离"二字的令牌,指尖刚要碰到,井口忽然落下一样东西——一枚铜钱大小的暗器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去,铛地钉进砖壁里,离令牌只差半寸。
"别动那东西。"苏玖卿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笑意收了,只剩凉薄,"暮霭,你拿了不该拿的。交出来。"
钟离尧抬眼,隔着二十尺的黑暗和头顶那一圈刺目的天光,和这个她认识了七年的男人对视。
她忽然想起来,七年前苏屿在马车外面和爹商量婚约的时候,苏玖卿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没说话。她当时以为他是害羞,现在回想起来——那双眼睛从始至终没看过她。他看的是爹腰间的掌门令牌。
"苏玖卿。"她的声音在井底回荡着,平静得出奇,"你一路跟着我,到底是要雨霖铃,还是要青阳派?"
井口沉默了。
然后苏玖卿笑了。那笑声从二十尺高处荡下来,在井壁之间来回碰撞,变了调,像鬼在瓮里哭。
"都要。"
他一声令下,井口瞬间暗了。六七个人同时翻下井壁,刀锋上的寒光刺破黑暗,冲着钟离尧头顶劈下来。
她握紧短刃,背靠着三百年前遗情夫人亲手筑的砖壁,仰头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刀光。怀里的珠子烫得像是要把衣襟灼穿。
而这口三百年没开过的井,终于在迎来她之后,迎来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