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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霖传

回到极灵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大堂里东倒西歪地坐着十几个惊魂未定的住客,老鸨正扶着额头指挥伙计收拾满地狼藉,见钟离尧一行人从后门进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挤出一句"姑娘可算平安回来了",便转身去倒茶。

  钟离尧没坐。她径直上了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桌上一盏油灯还燃着,烛泪堆了厚厚一层。她翻遍包袱找到一叠空白信笺,铺开,提笔,沾墨。

  蘸了三次墨,一个字没写。

  沈苏诺端了碗热粥进来,看见她对着白纸发愣,小心翼翼地把粥放在桌角,也不催,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

  过了好一会儿,钟离尧放下笔。

  "兰舟,"她开口,声音很哑,"你相信你哥哥吗?"

  沈苏诺愣了一下,随即把凳子往前挪了挪,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他骗过我。"

  钟离尧转过头看她。

  "去年冬天,他说带我出谷去逛元宵灯会,我高兴了整整一个月。结果到了那一天他说临时有要事,改天再去。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办一件很危险的事,怕我跟着担惊受怕,故意推脱的。"沈苏诺说完,低头抠了抠桌角,"但他不是坏人。他骗人,是因为他想自己扛。"

  钟离尧沉默了一会儿,又重新提起了笔。

  这次她写了。落笔很快,像是在做一件不能犹豫太久的事。前后不过片刻,信笺便折好了,封口处用朱砂点了一个小小的青阳派印记,那是只有掌门嫡系才知道的传信暗号。

  "帮我送出去。"她把信递给沈苏诺,"用最快的法子。这封信太阳落山之前必须到我爹手里。"

  沈苏诺接了信就跑。门外传来她趿拉着鞋往楼下冲的脚步声,然后是白羽涯在走廊那头喊"你慢点"的嚷嚷声,然后脚步声远了,模糊了,消失在晨光里。

  钟离尧坐在原地,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一夜没睡,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右臂的毒虽然被霁月丸压住了,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浮感没法骗人。她闭了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句话。

  他是什么关系。

  她爹瞒了她二十年。

  井底下那个人,等她等了很久。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进。"

  沈苏宸推门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袍,头发重新束过,神色也恢复了大半,但眼底有明显的乌青,嘴角抿得很紧。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向她,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你知道送信回青阳派需要几天。"

  "三天。"

  "霁月丸只能撑三天。"

  "我知道。"

  沈苏宸的眉头拧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欲言又止地又停住了。钟离尧看着他那副纠结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昨夜在春意阁后院认"我拿你当钥匙"的时候干脆利落,怎么到了现在反而支支吾吾的。

  "你想说什么就说。"

  "我昨夜不该用那种方式告诉你。"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层薄薄的阴影,"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那口井的事牵涉太大,我不知道你爹当年跟你讲了哪些、没讲哪些,我如果提前说漏了,万一坏了你爹的部署——"

  "所以你就让我自己撞上去?"

  "——你撞上去之前,我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后手。"沈苏宸抬起眼看她,那双向来温润的眼底此刻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才肯露出的执拗,"那团墨影追你的时候,我之所以说'跑'而不是拦,因为我知道灵全双玉会引你去那口井。井盖上的封印只有遗情夫人亲手养过的玉才能激活,如果那团墨影先吞了玉,封印就再也没人能打开了。"

  钟离尧看着他的眼睛,一息,两息,三息。然后她别开了脸。

  "你赌赢了。"她这么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是生气还是释然,但沈苏宸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来半寸。

  "我欠你一个解释。"他走到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一片薄薄的竹简,颜色暗沉发黄,边缘磨得光滑圆润,显然被翻过很多次。竹简上刻着几行极小的字,字体古拙,笔画间有细微的金色残留。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等我长大到能看懂这上面的字,就把它交给我。"沈苏宸把竹简推到钟离尧面前,"上面记了一件事。"

  钟离尧低头去看。字迹是雕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刻字的人似乎用尽了力气把每一个字都嵌进竹子里去,生怕被岁月磨平。她慢慢读完了那短短几行字,指尖按在竹简最末一处没有刻完的笔画上,那里像断了——写的人写到一半停了,再也没有续上。

  "遗情夫人羽化那年,无怀先生在潇湘谷见过一个人。"沈苏宸的声音低而清晰,"那个人姓钟离。"

  钟离尧的手指一紧。

  "他带着一个刚满月的孩子来的,托无怀先生照顾。无怀先生把孩子交给了云古族当时的老族长抚养,孩子长大后成家立业,生了两个女儿。后来钟离姓的那人再也没有回来过。老族长临终前把这件事告诉了下一任族长,下一任告诉了下一任,一直传到我爹。我爹在我娘嫁过来之后,把这事原原本本转述给她。我娘记性好,怕后世忘了,便刻在这片竹简上。"

  他顿了顿,看着钟离尧苍白的脸,把那句最重的话缓缓说出口。

  "那个被托付给云古族的孩子姓沈。从那一代起,沈家和钟离家的血脉就再也没有分开过。"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楼下传来白羽涯把茶碗打翻了的巨响和沈苏诺在旁边的数落声,闹哄哄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钟离尧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着袖口,指关节泛白。她脑海里有一条线被啪地一声接上了,连得又快又狠,刺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三百年前被遗情夫人亲手锁进井底的那个人,姓钟离。

  而青阳派现在的掌门钟离鸿,是整个钟离氏唯一存世的后人。

  二十年前钟离鸿把青阳派信物交给念瑾的师父,请他守着那口井。他不是在替遗情夫人守封印,他是在替他自己的什么人守着。

  "你爹让你下山找雨霖铃是真的。"沈苏宸的声音很轻,"但让你找到这口井,也是真的。他想让你自己去看见。"

  钟离尧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移过桌面,把那片泛黄的竹简照亮了又移开,像时间本身在翻页。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清明,爹都会独自出门一整天,回来的时候眼睛总是红的,但从来不跟任何人说去了哪里。她问过一次,爹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说等尧儿长大了就知道了。

  她长大了。她现在知道了,爹每年去看的人不在墓园里,在春意阁后院那口井底下。

  "三天。"钟离尧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没想到的果断,"三天之内我爹回信。如果回信里他让我停手,我就停。如果不让——"

  她看着沈苏宸,那双瞳仁在日光下清透得像凝了霜的琉璃。

  "你把井打开。"

  沈苏宸的呼吸停了一下。"你确定?"

  "那里面的人等了我二十年。"钟离尧把竹简推还给他,"我不管他是谁、当年做了什么、为什么被锁进去。我爹等了二十年没敢做的事,我来替他了。"

  她从沈苏宸身侧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半步。

  "还有,"她没有转头,"你那句'拿我当钥匙',我就当没听过。但再有下一次——"

  "没有下一次。"沈苏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以云古族长子的名义起誓,绝无下一次。"

  钟离尧没有再说话,抬脚走出了门。走廊尽头的窗开着,春日的风裹着雨后泥土的气味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右臂的毒素在霁月丸的压制下安静地沉在筋脉深处,像一只睡着了的手。

  三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道昨夜割破的口子已经结了薄痂,四周泛着一圈青黑色,锁灵散的毒性正在缓慢扩散。她还有三天。

  足够了。

  楼下忽然传来沈苏诺的一声惊呼:"这是什么?!"

  钟离尧快步下楼,看见沈苏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脸色古怪地转过头来。

  "钟离姐姐,你看这个。"

  钟离尧接过来,纸条上一行字,笔迹娟秀却有力,墨迹新鲜得像是刚写没多久。

  "那口井底下除了骸骨,还有一样东西。去井边再试一次灵全双玉,这次把它翻过来贴。别问我是谁,你见了就知道。"

  没有落款。

  钟离尧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攥进手心。春意阁老槐树底下那口枯井的影子在她脑海里晃了一下,暗红色的符纹、沉睡了三百年的寒意、井底深处那一缕透过玉佩传来的温热触感。

  它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她想等的人。

  纸条上说的"一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钟离姐姐你去哪儿?"

  "春意阁。"

  "白羽涯还在那儿……诶等等我——"

  晨光漫过曦和城的屋脊,把整条街染成暖融融的金色。钟离尧脚步很快,沈苏诺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路两旁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白气滚滚,卖花的把一桶桶新剪的栀子花摆上街沿,香气混在水汽里甜丝丝的。

  没有人知道,这城里最寻常的一口枯井底下,藏着三百年的秘密。

  和她即将亲手翻开的那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