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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

雨霖传

雨停的时候,天边翻出一线蟹壳青。

  钟离尧靠着井沿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右臂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窝都是麻的,像灌了铅。她试了两次都没能自己站起来,最后还是沈苏诺半扶半抱地把她从湿漉漉的青石地上拉起来。

  "钟离姐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冰?"沈苏诺攥着她的手指搓了搓,掌心热乎乎的,像个小火炉。

  钟离尧没答话,目光落在那口枯井上。暗红色的符纹已经沉寂下去,被雨水泡得发暗,和普通青石板没什么两样。但她方才亲眼见过那些纹路亮起来的样子——那一瞬间地面翻涌的红光,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一瞬,又沉沉地睡回去了。

  她有种直觉。灵全双玉不是引她来封住那团墨影的,它是引她来打开什么东西的。只不过她按下去的角度正好,误打误撞激活了封印。

  "有人来了。"沈苏宸忽然开口。

  钟离尧抬头。春意阁后院的矮墙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碎,像踩在积水里蹑手蹑脚。接着是几声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里带着急促。

  "小钟离——"白羽涯从墙头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她还在,明显松了口气,跳下来的时候一脚踩进泥坑,溅了自己半裤腿,"吓死我了,我一觉醒来整个客栈的人都跑光了,老鸨抓着我说后院炸了灯,我就知道是你们——诶你怎么伤成这样?"

  "说来话长。"钟离尧被他扯着胳膊左看右看,疼得嘶了一声,白羽涯吓得立刻松手。

  "你右臂的毒还没清干净。"沈苏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瓶身上画着一道极细的金线纹,"锁灵散需要药引才能解,这是我随身带的霁月丸,能压住毒性发散,但最多撑三天。三天之内必须找到真正的解药。"

  钟离尧接过瓷瓶,指尖碰到他手心的一瞬,两人都顿了一下。沈苏宸的手也是冷的,比她的好不了多少。

  她没说什么,拔开瓶塞倒出一粒墨绿的药丸吞了。药丸入喉的瞬间,一股凉意从胃里升起来,沿着筋脉向四肢蔓延,右臂的麻木感确实消退了些许,但丹田依旧是空的。

  "三天。"她把瓷瓶收进袖中,"够了。"

  白羽涯凑过来小声问:"什么够了?"

  "找到雨霖铃,够用了。"钟离尧转身又看向那口井,"沈公子,你知道这口井是怎么回事。"

  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沈苏宸沉默了一会儿。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透亮,另半边埋在阴影里,那双总带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此刻一点笑意都找不见。

  "我不知道全部。"他最终说,"但我知道这口井是谁修的。"

  "谁?"

  "遗情夫人。"

  钟离尧的呼吸顿了一拍。

  遗情夫人。灵全双玉的主人。无怀先生的结发妻子。三百年前潇湘谷的开辟者之一。而方才那块灵全双玉——遗情夫人和她的定情信物——被钟离尧亲手按在了这位夫人亲手修的井盖上。

  "你方才问井里有什么。"沈苏宸的声音低下来,像怕吵醒什么东西似的,"我告诉你。井里面埋着一具骸骨,那具骸骨的手腕上,有一根银线编的铃兰手绳。"

  钟离尧猛地抬头。

  沈苏诺的手腕上,从小到大,系着一模一样的铃兰手绳。

  "那不是你妹妹的东西。"钟离尧的声音发紧,"她——"

  "兰舟的铃兰手绳,是她周岁时娘亲从一口旧箱子里翻出来的。娘说那是外祖母的遗物,让兰舟一直戴着别摘。以前我只当是寻常的念想,直到我学会了云古族的观骨之术,才在那根手绳的编结纹路里看出了一件事。"沈苏宸停了一下,"编那根手绳的手法,已经失传两百年了。"

  "你的意思是——"

  "遗情夫人的骸骨上那根手绳,和兰舟手腕上这根,出自同一双手。"沈苏宸说完了这句话,闭上嘴,院墙内外安静得只剩风穿过槐树叶子细碎的声响。

  钟离尧消化了足足五息,脑子里翻涌的线索一条条串联起来。遗情夫人羽化之后灵全双玉传给了后代,后代又分成了两半,一半落到沈苏诺手里,另一半到了她手里。而遗情夫人的尸骨埋在春意阁后院的枯井底下,上面压着雨霖铃的封印符纹。灵全双玉靠近这口井会发光,不是因为感应到了雨霖铃,而是因为感应到了遗情夫人。

  雨霖铃根本就不在曦和城。

  沧溟推演术算出来的结果是对的,但解读的方向错了。雨霖铃不在城中,它一直在潇湘谷。

  "你早就知道了。"钟离尧盯着沈苏宸的眼睛,"你知道遗情夫人的尸骨埋在这里,你知道灵全双玉引我们来春意阁是为了打开这口井。你为什么不早说?"

  沈苏宸垂下眼。"因为打开这口井需要两样东西。灵全双玉合二为一,和一个身份足够特殊的人亲手把它按上去。两样缺一不可。"

  "你拿我当钥匙?"

  "是。"他回答得干脆,没有辩解,没有找补,就这么认了。

  院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笑声不高不低,像有人靠着矮墙听了许久的墙根终于没忍住出了声。白羽涯二话不说翻身上墙,定睛一看,脸色变了。

  墙根下面蹲着一个人,绿衣乌发,手里捏着一支翠竹杆,竹杆末端勾着一枚玄色令牌正转着圈玩。见白羽涯探头,那人仰起脸笑了笑,露出一对在晨光里几乎亮得过分的眼睛。

  "早上好啊。"念瑾晃了晃手里的令牌,冲院墙里的众人打了个招呼,然后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别紧张别紧张,本君就是路过——真的路过。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就行。"

  说完他真的转身要走。

  "站住。"钟离尧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你手里那块玄色令牌,给我看一眼。"

  念瑾停住脚,回过头,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没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钟离小姐眼神真好。"他把令牌在指尖转了一圈,随手往院墙里一抛。令牌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正面朝上,刻着一枚铃兰图案。翻过来,一个"念"字正在淡去的月光下泛着微光。

  白羽涯跳下去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皱眉:"这玩意儿怎么跟我们青阳派的信物这么像?"

  "因为本来就是青阳派的东西。"念瑾双手抄在袖中,不紧不慢地说,"二十年前钟离掌门亲手送给我师父的,作为交换——换我师父替他守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念瑾没答话。他看着钟离尧,眼底那层浮着笑意的轻纱忽然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一抹让她后背发凉的认真。

  "钟离姑娘,你爹没告诉过你吧,"他慢慢说,"这口井不是遗情夫人一个人修的。你爹也出了一份力。"

  钟离尧看着地上那枚铃兰令牌,又看向那口被暗红符纹覆盖的枯井,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爹用沧溟推演术算出雨霖铃在曦和城,派她下山来找。但沧溟推演术是青阳派历代掌门口传心授的秘术,施术者只能算到自己"愿意相信"的结果。

  她爹想让她来曦和城。

  她爹想让她找到这口井。

  她爹想让她把灵全双玉按上去。

  "那里面埋的到底是谁?"钟离尧的声音冷下来,"别说遗情夫人。遗情夫人的骸骨不会让我爹瞒我二十年。"

  念瑾收起笑容。他看着那张和二十年前如出一辙的脸,叹了口气。

  "里面埋的确实不是遗情夫人,"他低声说,"但和遗情夫人有关。三百年前遗情夫人羽化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把雨霖铃传给无怀先生,是用自己的灵骨封了一个人。"

  "谁?"

  念瑾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玄色令牌揣回怀里,转身朝晨雾里走去。走出五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你去问你爹吧。问他,三百年前被遗情夫人亲手锁进井底的那个人,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春意阁后院又安静下来。槐树枝叶上的雨水滴答滴答落着,打在井盖上暗红色的符纹上,像极细的铃铛在很远的地方摇了一声,又一声。

  钟离尧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口井的井沿。

  冰的。

  而她的掌心有一缕极微弱的热意从玉佩底下透出来,像什么东西在井底深处,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她想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