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尧从放间出来后就遇到了沈苏宸与沈苏诺,“离尧,我们在这里”沈苏诺朝她招手,拉着沈苏宸快步走到她身边,从始至终沈苏宸一句话都没说,钟离尧感到奇怪,便随口问了句:“你怎么了?”,这一问沈苏宸的脸更红了,配上身上的青衣显得他妖娆异常,清冷的气质中添了一丝邪魅,钟离尧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余光却瞥见沈苏宸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她正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忽然发觉指尖一阵刺痛——怀里的半块玉佩毫无预兆地烫了起来。
"嘶——"
她低头去掏玉佩,沈苏诺几乎同时"呀"了一声跳开半步,也从衣襟里拽出那半块灵全双玉。两枚玉佩隔着两步的距离各自震颤,边缘泛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芒,彼此呼应着,像两根被风拨动的琴弦在同频共振。
沈苏宸脸上的红意瞬间褪了个干净。
"它在附近。"他低声说。
钟离尧还没来得及追问"它"指什么,客栈楼下的街面上忽然响起一声极尖锐的哨音,像某种金属器物被猛地刮过。紧接着是奔跑声、桌椅翻倒声、茶碗碎裂声,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话,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但那语调里的惊恐不需要翻译。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往楼下冲。
极灵客栈的大堂已经乱了。七八个住客挤在门口想往外涌,被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抡着板凳挡了回来:"谁都不许出去!外面那东西专盯活人气息,一开门就完蛋!"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啊你倒是说清楚!"
"我哪儿知道!黑乎乎一团贴着地面游,像蛇又不像蛇,它把巷口卖馄饨的老刘整个人裹进去,一瞬间就——"那汉子说到这里猛地噤了声,脸色灰白地咽了口唾沫,后半截话被他自己硬生生吞了回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大厅里死寂了一息,然后一个妇人爆发出尖利的哭声。
钟离尧拨开人群挤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雨还在下,曦和城的夜街被雨水泡得发亮,灯笼在风里东倒西歪,光影碎了一地。街面上空荡荡的,馄饨摊的棚子歪在一边,炉子还冒着余烬的白烟,锅翻扣在地上,汤水流了半条街。
但没有人。
不。
她眯起眼。街对面屋檐的阴影底下,有一团东西正在缓慢蠕动。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被水泡涨了的墨,贴着墙角游移,所过之处石砖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青黑色黏液,雨都冲不散。
那东西似乎感知到了她的目光,猛地顿住。
然后它"转"了过来。钟离尧说不上那算不算转——那团墨状物没有眼睛,但它的前端朝着她的方向伸展开来,像一只从深水里探出的、没有骨骼的手,隔着半条街和一道门缝,对准了她的眉心。
她怀里的玉佩烫到了第二下。
比第一次更烈,像被烙铁摁在胸口,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手一松,玉佩落在地上。青光从玉面上炸开的瞬间,门外那团墨影发出一声完全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嘶鸣——高亢、凄厉、像刀片刮过瓷面——然后疯狂地朝客栈大门撞来。
"退后!"沈苏宸一把将她和沈苏诺拽到身后,左手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画了一道符,指尖过处金纹浮现,结成一张光网拦在门前。墨影撞在光网上,激起一片噼啪作响的金色火花,光网凹陷了一大块,但没有破。
墨影退开了半尺,又蓄力撞了第二下。
光网上的金纹暗了几道。
"哥!"沈苏诺声音发颤,"这东西是什么?!"
沈苏宸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在袖中攥成了拳,指节泛白,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落。钟离尧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肩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他在害怕。
不是那种普通人见了怪物的害怕。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欠了债的人遇见了债主。
"你来。"钟离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沈苏宸猛地回头看她。
她捡起了地上的玉佩。那半块玉在她掌心里滚烫得像炭,青芒将她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她没有像方才那样攥紧它,而是把它平放在掌心,冲着那扇被墨影撞击的客栈大门,缓缓举了起来。
"它追的不是人,是玉。"钟离尧盯着门缝里那一团翻涌的黑影,"方才你妹妹拿出玉佩的时候它就开始动了,我的玉佩落地的瞬间它发了疯。它在找灵全双玉。"
或者说,它在找灵全双玉能感应到的那样东西。
雨霖铃。
"你到底想说什么?"沈苏宸的声音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我说——"钟离尧抬起眼,目光穿过门缝与那团墨影对视,嘴角浮起一个在此时此地显得过于从容的弧度,"开门。"
沈苏宸愣住了。
"开。门。"她重复了一遍,把玉佩又举高了一寸,"它要的是玉,我拿着玉出去了,它就跟出来,整间客栈的人都活了。你不开,它砸破你这张网冲进来,外面那些人和这屋子里的人,哪一个跑得掉?"
大堂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骂她疯了,有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挤过来,拉住沈苏宸的袖子:"公子,别开——别开啊——"
沈苏宸垂着眼,袖子被拉得歪了半截,一动不动。光网上的金纹又暗了几道,墨影撞击的力度一次比一次大,门框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然后他动了。
他抬手扯碎了那张光网。
金纹碎裂的瞬间,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墨影裹着雨水和夜风灌进来,像一匹挣断了缰绳的疯马。大厅里人群哭喊着四散奔逃,钟离尧却没有后退。她将玉佩举在身前,迎着那团扑面而来的黑暗,迈了一步。
墨影在她面前三尺处停住了。
它"看"着她掌心里那枚泛着青光的玉,整个形体都在剧烈地颤动,像饥饿的兽嗅到了肉香却被锁链勒在原地。它想靠近,又畏惧着什么——畏惧那块玉本身,还是玉里残留的某人的气息?
钟离尧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它跟着她走。
她转身,向客栈后门跑去。
墨影嘶鸣一声,果然追了上来,贴着地面蛇行游走,速度极快。钟离尧冲出后门的一瞬间侧身闪进旁边的窄巷,墨影来势太猛刹不住,直直撞上了巷口的石墩,把那半人高的石墩拦腰绞碎。碎石飞溅,一块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去,带出一缕血丝。
她没停,拐进第二条巷子。
后面的动静越来越近了。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贴着地蔓延过来的寒气,正一寸一寸追着她的脚跟。而掌心里的玉佩青芒暴涨,几乎要脱离她的掌控,方向却越来越明确——它不是在指引她逃命,它是在引她去什么地方。
左边,再左边,穿过那条晾满衣物的窄弄,翻过一道矮墙。
钟离尧翻墙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撑着墙根站起来抬头一看,愣住了。
春意阁。
她站在春意阁的后院,面前是一株巨大的老槐树,枝叶遮天蔽日,雨被挡了大半。树下有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井口被青石板盖得严严实实,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雨水冲刷之下露出暗红的底色。那些符纹和她方才在客栈里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繁复、细密,像某种失传已久的上古封文。
而她掌心里的玉佩,正对着那口井,亮得像一盏灯。
身后的巷口传来墨影翻涌的窸窣声。
钟离尧深吸一口气,做了这短短一炷香时间里她敢做的最后一件事——她把玉佩按在了井盖的中央。
青光入符的瞬间,井盖上的暗红纹路同时亮了起来,像一张沉睡的蛛网被唤醒了。暗红色的光焰沿着每一条符文的走向奔涌蔓延,交织成一幅庞大得惊人的图案,覆盖了整个院子的地面。
墨影冲进院门的那一刹那,暗红色的光猛地从地面炸起。
它被整个兜住了。
钟离尧瘫坐在井边,看着那团墨影在红光织成的笼子里翻绞挣扎,嘶鸣声从高亢逐渐转为低哑,又从低哑一点一点归于沉寂。前后不过十几息,它便像被烧干的水渍一样,贴着地面慢慢蒸发了。
雨还在下。
院门外传来纷沓的脚步声,有人喊着她的名字。沈苏诺最先冲进来,后面跟着脸色苍白的沈苏宸,再后面是一脸惊疑的白羽涯。沈苏诺扑过来扶她的时候,钟离尧的肩膀已经抖得几乎坐不稳了。
"……井里有什么?"她问。
没有人回答她。
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雨滴从叶尖上滚落,砸在井盖暗红色的符纹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极细的铃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摇了一下。
春意阁顶楼的窗不知被谁推开了半扇,一支极细的翠竹杆从窗缝里伸出来,勾着一枚小小的、玄色的物件,在风里轻轻晃了晃,然后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那窗又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