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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谷

雨霖传

潇湘谷比钟离尧想象的安静。

  马队沿着田埂慢下来的时候,田里插秧的农人直起腰来看了一眼,认出沈苏宸兄妹,远远地笑着摆了摆手,没人凑上来问东问西。那几个追鹅的小孩倒是撒丫子跑过来了,围着沈苏诺的马打转,七嘴八舌地喊"兰舟姐姐回来了",其中一个小丫头仰着脸问:"姐姐你身后那个人是谁呀?长得真好看,是姐夫吗?"

  沈苏诺一口水喷出来,呛得直咳。沈屿在后面笑得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钟离尧面不改色,反倒是沈苏宸的耳朵"唰"地红透了,连假装没听见都装得不够自然。

  "不是姐夫!"沈苏诺连咳带喘地解释,"是、是钟离姐姐,你们叫姐姐就行——"

  小丫头歪着头打量钟离尧,忽然脆生生地说了一句:"姐姐你脸上有花。"

  钟离尧愣了一下,抬手摸脸。什么都没有。但小丫头指着她的左眼:"这里,金色的花。"

  沈苏宸的目光落过来,眉心微微拧了一下。钟离尧不动声色地偏过脸,对那小丫头笑了笑:"你看错了,是太阳照的。"小丫头将信将疑地眨了眨眼,被沈苏诺连哄带拉地带走了。

  沈家的宅子在谷地正中央,白墙青瓦,门前两棵老桂树,枝繁叶茂地遮了大半个院子。沈苏宸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出来的老仆,转头去扶钟离尧。她摆摆手自己下了马,落地时右臂微微托了一下马鞍,动作很轻,但沈苏宸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开了进门的路。

  钟离尧跨进沈家大门的一瞬间,怀里的赤珠猛地热了一下。那种热度顺着衣料透出来,在她胸口烫出一小片暖意,但很快又平复了,像是某种打过招呼似的。她脚步顿了一拍,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

  沈苏诺拉着她往内院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钟离姐姐你先去我屋里歇着,我让阿婆给你煮碗姜茶,你骑马吹了一路风,脸都白透了,还有你手上那伤——"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攥着钟离尧的手紧了紧,"你疼不疼啊?"

  钟离尧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的那只手。沈苏诺的手指头短短的,指节上有浅浅的茧,是常年握笔的痕迹,掌心却软软的,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不疼。"她说。然后鬼使神差地反握了一下沈苏诺的手指。

  沈苏诺愣了一下,仰起脸看她,眼圈忽然红了。她飞快地把脸别过去,用力吸了吸鼻子,故作无事地说:"我让阿婆多加两片姜。"

  她松开手跑走了,裙摆带起一小阵风。钟离尧站在内院走廊底下,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小块。七个年头了。她在青阳派没有可以这样随便攥手的人,没有会看她脸白就红了眼圈的人,没有会嚷着"多加两片姜"的人。

  她想起七年前浔阳城外,那个小娃娃追了她三条街追得辫子散了一边,气喘吁吁地把半块玉塞进她手里,小脸涨得通红,却笑出一对梨涡。七年后的沈苏诺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辫子还是会散。

  "钟离姑娘。"

  钟离尧转身。沈苏宸端着一只青瓷碗站在走廊拐角,碗里冒着热气。他走过来把碗递给她,指尖碰到碗沿时微微错开了她手的位置,像刻意避开了接触。

  "姜茶。"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兰舟说你的手凉,让我顺便带过来。"

  钟离尧接过碗。姜茶的暖意从掌心渗进来,沿着冰凉的指节缓缓蔓延。她低头喝了一口,辣味冲上鼻腔,烫得她皱了皱鼻子。

  "你喝慢些——"沈苏宸下意识伸手想扶碗沿,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像被点了穴。

  钟离尧抬眼看他的时候,他正盯着自己那只伸到一半的手发呆。

  "……怎么了?"

  "没事。"他把手收回去,耳廓又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别开脸,"我怕你烫着。"

  钟离尧捧着碗,姜茶的雾气袅袅升起来,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滑稽——一个在井底跟三百年骸骨对视都没眨眼的人,此刻站在自家走廊底下,因为怕对方烫着就手足无措地僵住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轻的、从唇缝里漏出来的一声,短得像错觉。但沈苏宸听见了。他猛地抬眼看向她,目光里那层小心翼翼的壳被那一声笑敲出了细细的裂纹,露出底下某种柔软又莽撞的东西。

  "你笑起来——"他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喉咙动了一下,把头低下去。

  "我笑起来怎样?"钟离尧端着碗往前走了一步。

  沈苏宸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在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被这根柱子顶得无处可退,抬眼看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臂以内,她的袖口几乎挨着他的袖口。

  "……好看。"他最后说。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钟离尧根本听不清。

  钟离尧端着姜茶又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只端碗的手,无名指上系着的银线手绳微微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了,他也看见了。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银线在日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安安静静的,没有发烫也没有异动。但它亮了一下。在方才那一瞬间。

  "灵全双玉的事——"钟离尧先开口打破沉默。

  "万年松在后山。"沈苏宸接得飞快,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养好伤再去。"

  "我的伤——"

  "不急这一时半刻。"他难得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固执,"你已经撑了一天一夜了。锁灵散扩散到我阻止不了的地步之前,你先休息。我爹在后堂等你,他说想见你。但你可以先歇一个时辰再过去。"

  钟离尧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沈苏宸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他偏过头来,侧脸逆着光,轮廓被日头勾出一圈浅浅的金边。

  "钟离姑娘。"

  "嗯?"

  "以后别一个人去井底了。"他停了一下,"至少叫上我。"

  他说完就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几乎像是怕听到回答。钟离尧站在走廊底下看着他穿过月洞门的背影,青色的袍角在拐角处一闪就没了。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姜茶,还剩小半碗,凉了些。她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味已经淡了,余下姜丝温温的甜。

  她坐在廊下的条凳上喝完了一整碗。日头从桂树叶子缝隙里筛下来,在她膝上落了一小片碎金。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风吹过来,把她的发梢轻轻吹动。

  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沈苏诺端着一碟桂花糕跑过来了,碟子边上还放着两串糖葫芦。她把碟子往钟离尧手边一放,自己挤到她旁边坐下,理直气壮地挤了挤她的肩膀。

  "阿婆刚做的,趁热吃——哦不是趁凉吃,糖葫芦是外面买的,我从谷口张大伯那儿抢来的。"她递了一串给钟离尧,"你说他一个卖糖葫芦的怎么长得那么像我爹?吓我一跳差点喊爹。"

  钟离尧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酸得她眯了眯眼。沈苏诺在旁边笑得直拍腿:"酸吧?我故意的!让你整天冷着一张脸,吃点酸的提提神。"

  钟离尧含着那口酸倒牙的山楂,看着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的沈苏诺,忽然想:如果七年前这个小娃娃没有追她三条街送那块玉,她现在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大概还是每天在青阳派的院子里练剑、读书、听爹讲那些一成不变的门规,身边没有一个会给她端姜茶、会念叨"多加两片姜"、会拿酸糖葫芦整她然后笑得满地打滚的人。

  "兰舟。"她咽下那口山楂开口。

  "嗯?"沈苏诺嘴里嚼着另一串糖葫芦,两颊鼓得像只仓鼠。

  "谢谢你送我的那块玉。"

  沈苏诺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偏头看钟离尧,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问:"干嘛突然说这个?"

  "就是想说。"钟离尧把糖葫芦签子放下,看着院子里那两棵老桂树,"七年前你送我那半块玉的时候,其实我就想说了。但当时走得急,没来得及。"

  沈苏诺把嘴里的山楂咽了下去,安静了好几息。钟离尧侧过脸去看她,发现那小丫头嘴唇扁了扁,眼眶里又开始聚水光了。

  "你别哭——"

  "我没哭!"沈苏诺吸着鼻子把脸别过去,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睛,"就是糖葫芦太酸了嘛……"

  钟离尧没有再说话。她伸手过去,把沈苏诺那串被她攥得快要捏碎的糖葫芦轻轻拿过来,递回给她。

  "吃慢点。还有一串给你留着。"

  沈苏诺接过糖葫芦,低下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她的肩膀挨着钟离尧的肩膀,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廊下,日光从桂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们裙摆上。

  远处堂屋里传来沈屿大惊小怪的喊声——"表哥你耳朵怎么这么红?!",然后是白羽涯"你管他呢吃你的饭"的嚷嚷,再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和沈苏宸闷闷的一声"我没事"。

  钟离尧听着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把最后一口姜茶喝完,把空碗放在旁边的条凳上。

  她的右臂还在隐隐发麻,锁灵散的毒还在往心脉方向一寸一寸地走,怀里的赤珠还封着遗情夫人三百年的命魂。可此刻坐在沈家廊下,旁边挨着一个会因为一串糖葫芦就眼眶发红的小姑娘,不远处有一个耳朵会因为一句话就红透的人。她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钟离姐姐。"

  "嗯。"

  "你以后会常来潇湘谷玩吗?"

  钟离尧偏头看了看沈苏诺。小姑娘嘴里塞着半颗山楂,仰着脸等她的答案,杏眼在日光底下亮得能照见人影,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会。"钟离尧说。

  沈苏诺咧开嘴笑了。那一对浅浅的梨涡又露了出来,甜得像要把刚才的酸都盖过去。她把脑袋往钟离尧肩上一靠,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闭上了眼。

  "那就好。"她迷迷糊糊地说,"你以后要是嫁给我哥哥了就更好了,就天天能来了——"

  钟离尧的肩膀僵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看肩头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沈苏诺已经闭着眼快要睡着了,那句"嫁给我哥哥"说得跟"明天吃什么饭"一样随意,像在她心里这件事已经笃定了似的。

  钟离尧没有接话。她只是把肩膀放低了些,让沈苏诺靠得更稳当。

  桂花树的影子在她们身上缓缓移动,日头向西偏了一指。后院传来几声马嘶和老仆扫院子的沙沙声。

  潇湘谷的午后,安静得让人想一直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