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文轩上次故意摔伤的脚一个月好的差不多,王琮说让他休养三个月。也不过是因为他是皇子,王琮要仔细些,毕竟出了别的问题还是要他们这些太医扛着,多休养一段时间也没什么坏处。
清淤时修文轩为了尽快清理出来,便也上了手。先紧着水位退去的地方清理,一边清淤一边等水位下去,就这么将就着清了半月。
七月十六,城门内的淤泥终于清理干净,修文轩活像个泥猴子,用沾了泥的袖子随意抹了把汗。
指挥着人将马牵来,用它们将城门拉开。
城门好不容易拉开后,又是半人多高的淤泥。
修文轩登上城楼向西眺望,幸好将河道改了,舍了邺城做泄洪处,不然恐怕整个上渊城都要被淹。
不知道二皇兄到了何处了,何时才能将官道清出来。
远远地听见一声鸣叫,修文轩顺着叫声像天上看去,一只大鸟正往城内飞。
钟前也看到了:“这不是一般的鸟吧。”
修文轩应是:“隼,黑鹰军爱训练那些玩意,传讯比信鸽快多了。”
钟前疑惑:“黑鹰军的隼这时候能传什么消息来?”
修文轩摇摇头,重新拿起铁锹:“谁知道呢,反正不干咱们的事,咱们只负责清淤,西域边境有什么事,也轮不到咱们操心。”
钟前也跟着动手继续清淤,点了点头却还是提醒道:“殿下同属下说说便罢了,可别在长平公主跟前说,要不公主又该说殿下不思进取了。殿下不怕挨打,属下还怕呢。”
修文轩想了想,没好气的给了他肩膀一巴掌:“就你多嘴。”
那只隼确实是黑鹰军的,但并非是去皇宫传信,而是扑棱着翅膀飞入了大皇子府。
杨梦舒孕中不适,刚小憩一会,玉莹听见动静,连忙出门查看,唯恐吵了主子休息。
到院中一看,侍女们正围在一起,听见玉莹出来了,连忙散开回禀:“玉莹姐姐,朱雀刚回来,不知伤着哪了,刚落到院墙上,便直愣愣栽下来了。”
玉莹连忙几步过去轻轻托起,查看过后心凉了半截:“这不是朱雀。”
众人面面相觑,她们分不清,只有主子和玉莹姐姐能分清。
玉莹将绑在隼腿上的密信取下,吩咐人将隼找个地方埋了,别让主子见了伤心。
侍女犹豫问道:“那……此事要瞒着主子吗?”
玉莹摇头:“瞒不了,至少别让主子看见这死物,触景生情。”
侍女应下,火速带着死掉的隼离开。
玉莹重新进到室内,杨梦舒已然被吵醒了,面带倦容:“怎么了?”
玉莹将手中密信呈给杨梦舒:“黑鹰军传来的密信。”
杨梦舒除去漆封:“朱雀可瘦了?”
玉莹未答,杨梦舒展信的手一顿,蓦地眼圈便开始泛红,抬眼又确认一遍:“朱雀至今未归?”
玉莹点头,轻扶住杨梦舒:“送信来的那只,受了伤,撑不住没了。”
杨梦舒难过地闭了闭眼,朱雀陪了她十载,是父亲送给她的,父亲亲自教她如何训练朱雀。
十年,朱雀早如同亲人一般。
但现下还不是伤心的时候,杨梦舒展开密信,上头寥寥几行:周死阳伤,官兵折千余。耗损二百三十六,余伤,匿,勿忧。
杨梦舒将密信交给玉莹焚毁,神色凄惶。重新躺下背对着玉莹,似是极为疲倦,有气无力道:“我想歇会,你出去侯着吧。”
玉莹轻手轻脚退出去守在门外,外头侍女都知道朱雀未归不是好事,都哑着声,唯恐扰了主子清净。
修智宸晚间甫一进院便觉得不对劲,院内侍女们都小心翼翼唯恐惊了路上的蚂蚁。本该近身伺候的玉莹,却在门外像个镇门石似的站着。
心里莫名一紧,几步跨上台阶:“出了何事?”
玉莹行礼回道:“午间飞回一只隼,刚到院中便断气了。”
修智宸拧眉:“朱雀未归?”
玉莹脸色难看:“主子养了十载,与亲人无异,难免悲恸。”
修智宸摆摆手让她退一边去,自己则轻轻推开门进去了。
夜幕已然笼罩大地,屋里一盏灯也没点,黑漆漆的令人发慌。
修智宸点燃了外间的烛火,透着烛光走向床边。
“殿下。”
修智宸脚步一顿,快步走上前坐下,拉出她的手握住。
杨梦舒睁着双眼,将手从修智宸手中抽出,平淡如水道:“周青山已死,待二皇子回城,便将嫔妾怀上皇孙的消息传入宫。”
修凌浩即便拿周青山贪墨做文章,周家咬死不知道他的钱财来路不明,皇上也就罚罚俸禄的事。但在朝堂上,多少会不待见修智宸。
在修凌浩告状前,先一步将怀孕的事告知皇上,皇上龙颜大悦,不会为难修智宸。
修智宸蜷了蜷手,于昏暗中看不清杨梦舒的神色:“传些粥来吧,身子本就不适,半天没进食怎么行。”
杨梦舒哪里吃得下去:“嫔妾乏了,殿下去别的院子吧。”
修智宸心中苦笑,都这样了还撵他走。
杨梦舒见他临走前又吹灭了外间的灯,眨了眨酸涩的眼。黑暗中寂静无声,不知不觉睡着了。
修智宸沐浴过后带着一身水汽,坐在床沿就着朦胧的月光描绘杨梦舒的睡颜。
权力真是个怪物,硬生生将一个意气风发的人,逼成了这副冷心肠。
他于十五岁那年初见杨梦舒。
那时他刚出宫立府,正在宫外热火朝天地拉拢朝臣。
杨季驻守边关多年,终于平定边关,与西域达成协议,和平共处,互通市贸。
父皇封杨季为镇西大将军,特赐镇西将军府,将杨季一家从边关调回上渊。
杨季回城时带了一千黑鹰军随行,他被父皇安排至城门外迎接。
黑鹰军轻甲随行,浩浩荡荡步调整齐,远远便能看到那独特的黑鹰旗。
暗红色旗帜如血染,飘扬着绘着展翅的黑鹰,像随时要从旗帜上飞出,给人致命一击。
但这些都没有与杨季并行的那个小姑娘吸引人。
小姑娘眉目张扬,青丝高高束起,只绑了根墨绿色绸带。
身上穿着墨绿织金束袖装,脊背挺直驾马而来。
那一双眼倨傲又锐利,像她肩上站着的那只隼,看所有人都带着审视的目光,像在逡巡猎物。
那年她才十三。
他那时就认定,这样的人,合该做他的正妃。
这样睥睨天下的姑娘,以后合该是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