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无一处好皮。
左手无名指和小拇指干枯,蜷缩着如同鸡爪。从头顶至腹部,只有右边半张脸和半部脖颈是好的,左眼不知还能不能睁开。下身左脚一部分已成了焦炭,只剩一个脚掌,右腿只膝盖往下半条好腿。
被单上浸了脓血,林大夫将它撤下:“不能捂着了,越捂烂的越快。”又循着那条完整的右臂检查,确认右臂至肩膀无伤后,搭在右手腕细细把脉。
片刻蹙着眉收回手:“她不是你孙女。”用的肯定句,并非问她。
孙奶奶慌乱了一瞬,又装作若无其事:“林大夫胡说什么,老婆子只有这一个孙女了。”
林大夫翻开林兰的手给她看:“她手上虽有擦伤的痕迹,但无法掩盖这只手曾经保养得如何娇嫩。且手指上有明显的戒痕,指尖还染着大户人家小姐爱染的蔻丹。”
孙奶奶瞒不下去,只好跪地求饶:“求林大夫大发慈悲放她一马,她变成这样已经够苦了,我若不管她,她早就死了……她浑身烧伤,神志不清地爬到我家门口……若不是她,我也打算随儿子媳妇去了的。这一场瘟疫带走了多少人?老婆子这辈子了无牵挂了,只是天意如此,叫我救她,我怎么能放任不管呢?”
林大夫拉起孙奶奶:“大娘何必如此,我又没说什么,只是怕哪家丢了小姐,到时候查起来,哪是咱们这平头百姓能受起的?”
孙奶奶连连保证:“这个你放心,应当不是,她是从死人坑里爬出来的。刚开始其醒过一次,我也问过了,她只说父母亲戚都因瘟疫而死,家中只剩她自己。”
林大夫瞧孙奶奶心善,唉声叹气道:“她身上溃烂的厉害,已起了高热,不知是因溃烂还是瘟疫。”
孙奶奶细细跟他说了这几天给她都用的什么药,林大夫点点头,回身去拿自己的针包:“药没什么问题,只是她烧伤面积太大,那些药于她不过杯水车薪。”
孙奶奶焦急:“那该怎么办?”说着去翻自己缝在腰间的口袋,狠狠心摸出那几块碎银子塞给林大夫:“这些都给你,只求林大夫能保住她的性命。”
林大夫连连摆手,将碎银子又塞回给孙奶奶:“大娘你这不是作践我吗?我自请来这是为了救人,现下并无进展,心中羞愧难当。若治她您还给我塞银两,我干脆别来这一趟。”
孙奶奶被他说的动容,当下跪地给他磕了一个头,速度快得林大夫都没来得及拉。
孙奶奶心知遇上好人了,无以为报,只能以这种方式表达她的感激之情。
林大夫再三请求以后千万别如此了,他是个晚辈的,她跟他磕头不是折他的寿吗,他妻儿还在家等着他呢。
孙奶奶连连应下,林大夫取出银针在林兰身上扎了几针,并对孙奶奶道:“她这伤还有救治的余地,只是得将腐肉全部削去。”
孙奶奶大惊:“削肉?!那得多疼……她能活下来吗?”
林大夫也无法:“我也拿不准,实在是太严重了,寻常人伤成这样早该死了,她能活到今日,也算能捱。方才诊脉发现她郁结于心,肺气旺盛,想必这口气也是硬撑的,反正横竖都是个死,倒不如拼一把,也不枉她坚持那么些天。”
孙奶奶 又抹了把眼泪,颤声点头:“行吧,捱过此劫往后便万事顺遂了……”
林大夫便去药房抓吊命的汤药,别削肉到一半,她再疼死了。
趁着晚上用不到他,东西都准备好后,便让孙奶奶去将纱布都煮了,煮好后便泡到他调好的汤药中去,等会要用。
林大夫故意支走她,不让她看,画面实在太残忍,他怕孙奶奶年纪大了受不住。
孙奶奶一边烧水煮纱布一边落泪,这姑娘是个什么命啊……
麻沸散太金贵,这个被封锁起来等死的隔离区内不会有。他为防止她被疼醒乱动,给她扎了几针,暂时让她浑身瘫痪,动弹不得。
刚下第一刀时,犹如死尸的人眼珠便不受控制地转动了一下。
林大夫也是头一次干这活,以前坐堂都是望闻问切,顶天了给处理下小伤口,打个绷带什么的。干了二十多年了,也没干过这活啊。
小面积烫伤腐烂他给削过一小块肉,巴掌大都没有。如今为了一条不知能不能保住的命,也是豁出去了。
忍着心惊肉跳,一刀刀削下腐肉,又赶紧在新创口上洒上止血粉。
林兰总是在痛苦的深海中沉浮,巨浪拍打得她无力招架,浑身如滚刀般。
可今日更沉重的痛苦袭来,硬生生将她疼醒,她猛然睁开眼。身体如背饿狼啃食般疼,但却丝毫动弹不得。
剧烈的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多日未曾正常进食的身体忽然有了力量,控制不住地呼喊起来。
如乌鸦悲鸣,又像有沙石在嗓子里摩擦,声不成声。
“忍着些,忍过去就好了……忍过去,就能活命了。”林大夫额头上渗出汗,是安慰她,也是在安慰发抖的双手。
林兰转动着眼珠扫向林大夫,身体本能的颤抖让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我……会……死……吗……”
林大夫看向林兰,那双眼里毫无生气。
不,只有一只眼。
被烧伤的那只眼眼白通红像染了血,瞳仁灰白,一副破败之相。
不用诊也知道,左眼看不见了。
怎么会有这么惨的人呢?
林大夫又想,怎么会有意志力如此顽强的人呢?
“你心里,有什么割舍不掉的吗?”
林兰疼得意识越发清晰:“嗯。”
林大夫手中薄刃不停:“嗯,念着它吧,你得为了它活下去。”
林兰悲恸,她得活下去,她一定要活下去。
她要简俊骁死,要一切与简俊骁相干的人都死。
还要为父亲平反,为族人正名,要重建申氏祠堂,那些冤死的亲族,都得进祠堂去!
要哥哥……要不负哥哥之死……
屋内十几盏烛火明灭跳跃,照映着林大夫脸上不停滴落的汗,也照亮林兰眼角血泪。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半时辰,于林兰而言仿佛过了一世那么久。
林大夫浑身好似水洗,林兰也成了血人。
涌出的血液将止血粉冲掉,林大夫又迅速洒上,好歹没让她失血过多而亡。
孙奶奶眼肿得厉害,一看就是没少在灶台那哭。林大夫将泡过药的纱布将林兰浑身创口缠了个结实。
孙奶奶拿起湿布小心拭去林兰眼角流出的血泪,小心翼翼地问林大夫:“她会没事吧?”
林大夫将工具一件件收好,嗓音带着疲惫:“只要不再发热,不染上瘟疫,慢慢会好起来的。”
孙奶奶担忧的看向包裹严实的左脚:“她……”
林大夫直截了当:“以后给左脚坐个小点的鞋子吧。”
林兰不能再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她就算活下来,也是一个重心偏右,左手残缺,烧伤的头皮上再也长不出头发,浑身布满可怖的疤痕,还瞎了一只眼的姑娘。
活像个恶鬼。
她能接受吗?等她看到自己成了什么样子后,还想活下去吗?
林大夫出去洗漱了,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他只负责尽力救治。
七月十五晚间,林大夫再次回到住处,林兰的烧已经退了。
孙奶奶坐在小凳上守在床边,就着烛火纳鞋底子,一大一小。
“应该是没事了。”林大夫又给她全身换了一遍药,确认没有再感染的地方。
孙奶奶一针一针仔细穿过鞋底,缓声道:“小兰厉害着呢,一定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