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 林大夫

林兰被剧痛折磨得昏昏沉沉了两日，不知孙奶奶从哪弄来的药，隔不多久就给她敷上。

全身如剥皮般疼痛，眼皮沉重得睁不开，但剧烈的疼痛一直拽着她，意识在苦海中沉浮。

孙奶奶告诉她是问治瘟疫的大夫要的，没敢说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怕被官差抓走处死，只说是自己不小心烫伤了。

大夫给的药不多，她只能捡伤的最重的地方敷上。

治瘟疫的药每天都有官差送上门，她也给林兰喝了，不管治不治烧伤，最起码是个药。

尸坑每天都在焚烧，滚滚黑烟盘桓在村子上空无法散去，黑压压好似不甘的冤魂纠缠在一起，无声地撕扯、吼叫。

村子里除孙奶奶和林兰外，只剩寥寥几人。

上头的人为了节省人力，便将几个村子剩下的活人都集中到一块，省去了一批监管人员。

官差到孙奶奶家提人时，林兰垮瘦着脸躺在床上，浑身溃烂流脓，呼吸清浅。

身上实在没有好地了，洪水刚过，天气湿热，孙奶奶不敢给她穿衣裳，怕蹭到林兰的伤，只好给她虚虚盖上一层薄单。

几名官差都被床上躺着的东西吓了一跳，虽都用面巾捂着口鼻，但皮肤溃烂的恶臭还是钻过面巾，直冲脑门。

“呕！”

几人被冲得干呕一声，当下按住惊慌的孙奶奶:“你这老婆子疯了！竟然把尸体留在家里！”

孙奶奶活动着老胳膊老腿挣扎，眼中闪着泪花求饶:“官爷！官爷误会了，我孙女还活着，只是天生有些痴傻。我儿子媳妇都死了，只给老婆子留下这么一个孙女。前几日那痴傻的劲又犯了，我这个做奶奶的没看住，玩灶台的火将自己烧成这样子……”

说着，孙奶奶哽咽:“求官爷行行好，我孙女还活着，老婆子就这么一个亲人了……官爷若能高抬贵手，老婆子今后当牛做马报答您！只求官爷放我苦命的孙女一马……”

那人蹙着眉，硬忍着恶心:“她那副鬼样子，小爷就算放过她，她也活不下去！”

孙奶奶知道有戏，两膝一弯朝人跪下，抓人的官差立马松了手:“只消官爷大慈大悲，剩下的就全看命。”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递给那人:“官爷莫嫌弃，老婆子身上只有这些了，只当天热，请官爷们喝口凉茶。”

那人翻开褪色发白的布包，里头又用褪色的红布包了一层，抖落开来丁零当啷。

那人摊在手心数了数，八十三枚铜板。

这若在寻常，这八十三枚铜钱他是万分瞧不上的。

皇城这块地寸土寸金，城墙上扔下去一根竹竿都能砸倒一片非富即贵的。

他们这些小喽啰也都是层层选拔才站上来的，或是出钱，或是有能力，谁也不会缺这八十三个铜板。

但诚如他说的，这场瘟疫太厉害，虽控制住未再朝外蔓延，但宫里的太医们至今未研制出对症的药，这些被封锁起来的人只有等死的份。

现在死和过几天死其实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手上不用沾这两人的杀孽，还能带着几个兄弟们喝个粗茶。

官差让孙奶奶自己想办法把人带去隔离营，她那孙女都没个人样，还散发着腐臭味，谁也不想帮忙，他们还得去别处找人。

孙奶奶连连磕头道谢，将院子里的板车铺上厚厚的稻草，又铺了两层褥子，拍打得尽量软乎，让林兰少受些罪。

林兰瘦得脱骨，孙奶奶自己便能抱动，将人小心抱上铺好的板车，又收拾了些家当，跪在院子里拜了拜:这次一去不知道是生是死，若是死在了外头，求祖宗勿怪。

拜完了，孙奶奶才从院里石榴树下挖出一个破陶罐，里头是一吊钱和零星几块碎银子，她们一家子存了多年的，给孙子娶媳妇的钱。

如今就剩她一人了，这些钱也没了用处，她得带走，尽量让板车上的林兰活下去。

将钱用布包好，塞进腰间。她有个习惯，每件里裤都缝了一圈口袋，为的就是藏钱，出门不怕被偷。

都准备好后，孙奶奶一个人拉着板车，板车咯吱咯吱响了一路，昭告天下这还有活人。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所有人都嫌弃她带这个腐烂的死人，哪怕她一再解释林兰没死。

负责抓草药的大夫以为她疯魔了，看她可怜，便让她带着林兰跟他住。

大夫姓林，四十岁了，家是城南的，在城南药堂当坐堂大夫。听说城东瘟疫缺医者，秉着悬壶济世之心，撇下城南的妻儿，义无反顾来了城东。

旁人都不解，万一她有瘟疫怎么办，再说了，和个尸腐烂的尸体共处一室，多渗人。

林大夫也不怕，虽说同住，但有帘子隔着，一应用具都是分开的，屋内也每日用生石灰撒过，只要不一起吃用，问题不大。

看着孙奶奶红着双眼连连道谢，黑白掺杂的发丝凌乱地随着动作晃动。幽幽叹了口气，瘟疫猛如虎，将人都摧残成什么样了，守着个尸体跟宝贝似的。

林大夫晚上打算单独劝劝孙奶奶，斯人已逝，该放下的就要放下，好好的将人安葬了，让亡灵安息。

可没开口，他就改主意了。

因为他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生息，那是神志不清下，被疼痛百般折磨，连呼吸都万分艰难，与灵魂揉为一体的痛呼。

几乎听不真切。

林大夫走到那具“尸体”前，在她脖颈上找到一块下手的地方，两指按下，感受到那微弱的脉搏。

孙奶奶端着每日分发下来的汤药，见他在探林兰的脖颈，连忙上前，紧张问道:“她醒了吗？”

林大夫收回手摇头:“并未，方才扛不住疼，出声了。”

孙奶奶放下手中汤药，揉了揉眼，有些想落泪:“这孩子……”

医者面前无性别，林大夫掀开盖在林兰身上的被单检查她的伤势。饶是看见她方才暴露在外的无几处好皮的身体，心里多少有了准备。但被单掀开，还是被那称得上是满目疮痍的身体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