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暮色漫过落地窗。
云华合上手里的文件,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过几天,是朝玉殿下凯旋而归的晚宴”他抬眼看向角落里的冷修,“很多势力的人物都会到场,包括不少公爵世家。”
冷修微微皱眉。
“阿修,你陪我走一趟。”云华声音平缓,“不用紧张,大部分时间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就好。”
冷修本能想要拒绝,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是贴身护卫,保护云华本就是分内之事。
短暂沉默之后,冷修缓缓颔首。
“好。我陪你去。”
听见答复,云华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却也不在说话。
暮色落向公馆长廊,众人收拾妥当,准备登跃迁舰前往帝都。
冷修摸了摸身上的墨绿色长袍,面料细腻,不像普通侍从的制式衣物。
“穿着习惯吗?”
冷修抬眼:“这料子也太好了,是我这个身份能穿的?”
云华看着她,淡淡一笑:“出门在外,别太寒酸。”
这话模棱两可。冷修心里犯嘀咕,不过是随行,待遇却特殊。
对方神态自然,她也不好继续追问。
可冷修不知,她这些天的所有衣物和饰品都是云华亲自挑选的,借着随行侍从这个合理身份,便能名正言顺把人放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
这些细碎的念头,他自然不会直白说出口,闻言微微偏开视线,脸红轻咳一声。
“还有,阿修,你穿这件衣服很合适你。”
冷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谢谢啊。”
她没听出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只当是客气。
上神没有听出话语之下的弯弯绕绕。
“嗯。”云华应声。
“要是遇到我应付不来的场面呢?”冷修随口问。
云华眼神稳下来:“那就来找我。”
“站在我的视线之内。”云华说道,“我会处理好的。”
“我就安静站旁边?”
“对。”
“行,我记下了。”冷修应下。
长廊口传来脚步声,星冥军装穿得随意,特地跨星域过来接人。
“收拾完没,再磨蹭要误时间了。”
云华:“表哥”
星冥乐了:“诶,这声好听,再叫舅舅。”
“别闹了星冥。”云华无奈
冷修在一旁看着,心想这关系也太乱了。
“行行,表哥就表哥。”星冥转向冷修,“你就是阿修,跃迁容易晕,难受直接说,不要硬扛。”
“多谢大人。”
星冥收敛笑意谈正事:“帝都的外围安防我安排好了。宴会上要是有人找你,我尽量帮你挡一部分。”
云华颔首:“多谢舅舅。”
简短几句对接完毕,晚风掠过,星冥神色暗了几分,看着冷修瘦小的模样,又想起那个吵吵闹闹的身影。
院外银灰色跃迁飞行器静静等候,向着帝都启程。
跃迁舰升空之后,冷修靠在舷窗边看外面的星轨。
一路上都是哇哇的声音,太壮观了。
云华坐在斜对面翻资料,偶尔抬眼确认她没有晕跃迁的不适。
星冥剥了颗酒心巧克力,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阿修,宴会上有哪个不长眼的公爵少爷搭讪你,不用理,往云华身后站就行。”
冷修回头:“会有这种事?”
“怎么不会。”星冥把巧克力嚼碎了咽下去,“那些世家子弟什么德行,看见生面孔就往上凑,尤其长得好看的。”
冷修还没来得及接话,云华翻了一页资料:“站我身后就行。”
星冥瞥他一眼,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哟,接得挺快。”
云华没抬头,但翻页的动作慢了半拍。
晚宴大厅亮得晃眼。
冷修跟在云华身侧半步的距离走进去,水晶灯把整个空间照得跟白天似的,到处都是寒暄碰杯的人。她一进门就感觉到无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还有几道不太友善
整个大厅最显眼的位置,主台正上方悬着一面巨大的联邦军旗,旗面正中央绣着元帅徽章。
联邦元帅凯旋归来的庆功宴,所有到场的势力心里都清楚,今晚的主角是谁。
厅内衣香鬓影,权贵云集,冷修粗略扫了一圈,数出七枚公爵徽章。很多贵族心里各有算盘,联邦首席御医官云华掌握高阶血脉调校、延寿的技术,不少家族都想找机会私下请他出手。
但元帅最讨厌别人借着庆功宴办私人私事,就算众人心里再惦记,也没人敢当众提,全都憋着打算宴会结束再递拜帖。
云华身后两步,吉恩穿着一身黑色正装,神色严肃。他和冷修飞快对视,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就在宾客互相闲聊应酬的时候,大厅的主门缓缓向两边打开,全场灯光下意识暗了几分,喧闹声一点点压了下去。
逆光下走出来一个少年模样的人,看着也就十五六岁,银色短发,脸圆圆的。一身正式元帅礼服,绶带穿戴整齐,脚上却配了一双沾着异星泥土的军靴,看着违和,压迫感却十足。
这就是克里特斯联邦最高军事统帅,活了一千七百岁的战力天花板——朝玉殿下。
他身后紧跟着副官副将,一身黑金制服,跟管家一样;可一旦碰到正事,眼神立刻冷下来,文武两手都拿得住。
沿路的公爵、将领纷纷躬身:“恭迎殿下凯旋。”
少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听着语气软软的:“都免礼吧。”
然后话锋又一转,眼皮都懒得抬,脚步不停,语气散漫又刻薄:“行了行了,别演这套虚的。能站这儿的没一个真心恭喜,全等着蹭资源找门路,杵着干嘛,挡路不知道?”
场面瞬间僵硬。
一众老权贵脸色青白交加,没人敢反驳半句。
殿下最讨厌官场虚与委蛇,从不惯着任何人,想说就说、想怼就怼,偏偏实力碾压全场,谁都只能受着。
他径直冲到主台专属圆桌,一屁股坐下,随手抓起果盘里的果子,自顾自剥皮,完全不管全场凝滞的气氛。
冷修想起星冥提前叮嘱的那句“殿下脾气不好,绕着走就行”,此刻终于真切体会——这哪里是不好,是纯粹肆意任性、嘴不饶人的魔丸性子。
云华带着冷修在主桌坐下,还没坐十分钟。
元帅“啪”地把剥了一半的果子砸回瓷盘,响声清脆,穿透大厅嘈杂:“云华!磨磨蹭蹭的,来了也不知道过来主动请安,摆你那首席的架子给谁看?”
全场落针可闻。
云华握着水杯的指尖微顿,从容放下杯子,起身迈步上前,冷修自然随行在侧。
元帅噌地从椅子蹦下来,比云华矮大半个头,仰着脸,眼神带着几分戏谑的挑剔,上下把云华从头到脚扫一遍,目光再落到冷修身上,嗤了一声:“这就是你新收的护卫?别是随便从哪个星球捡来凑数的。”
“是。”云华语气平静,“冷修。阿修,这位是元帅,朝玉殿下”
冷修微微低头:“殿下好。”
朝玉绕着冷修走了小半圈,军靴踩在大理石地上哒哒响,目光仔细打量她的站姿、肩背。走完一圈,双手叉腰站回云华面前:“勉强看得过去,比你整天一副无欲无求的假笑人脸顺眼多了。”
冷修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只能点点头:“……谢谢殿下。”
“谢我干什么,我只是实话实说。”朝玉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赶紧回去坐着,别站我跟前挡我吃东西。”
他坐回去继续跟果子较劲,果皮太难撕,他皱着眉一把塞给旁边副官:“你来剥,笨手笨脚的,这点事都干不利索。”
副官默默接过来动手,早就习以为常。
回到主桌落座,冷修压低声音问:“朝玉殿下平时都这样?”
“看心情。”云华喝了口水。
“看着年纪很小。”
“其实年岁远超所有人。”云华抬眼,淡淡解释
联邦元帅,星际掌权者朝玉,星际战力天花板,活了一千七百岁的老怪物,三百年前推倒了皇帝制度,优化法律完整,典型毒舌傲娇魔丸。
人前微笑通透,谁的小心思都能一秒戳穿;人后嘴毒任性、睚眦必报,整个联邦高层没人没被他当众怼过。
不过他对下位者倒是很宽容,所以新闻上的他都是一副温和礼貌的样子,导致于不了解他的人都以为元帅的荣誉是那么容易得来的。
宴会继续,宾客们开始重新交谈。
主菜上来了,冷修正准备大吃特吃,一位老伯爵夫人走过来,拉住冷修的手,打听籍贯和婚配。
冷修礼貌应付一下然后看到吉恩那边被劝酒的人围了一圈,深蓝礼服的中年男人带头举杯,冷修走过去接过来仰头干了。
第二杯,第三杯,围过来七八个人起哄,几轮下来劝酒的人先撑不住了,两个退出去找水喝,一个靠柱子缓气。唯独冷修神色如常,毫无醉意,而低声后对云华道:“喝得有点撑,我要去露台透透气。”
“嗯,别走远了。”云华轻声叮嘱。
冷修推开二楼露台玻璃门,晚风席卷而来,吹散室内沉闷的酒气。她靠在栏杆上,抬眼望向漫天星海。
朝玉那边,把不喜欢吃的往副官碗里一丢,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溜下来,背着手到处溜达。他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合眼缘的聊天对象,忽然从人群缝隙里看见二楼露台上那个墨绿色的身影,眼睛一亮,哒哒哒跑向通往露台的落地窗。
星冥不知从哪冒出来挡在他面前:“殿下,那边庆功贺词要您签——”
“不签,明天再说。”朝玉踮脚往他肩膀后面看,露台上冷修正仰头看天,夜风把她的袍子吹得微微飘。
朝玉歪着脑袋看了几秒,嘟囔:“吹风呢?挺会挑地方。”
“殿下,那边还有几位公爵想跟您——”
“让他们等着。”朝玉伸着脖子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三楼露台上还有个金发人影,他眯了眯眼,“哎,上面那个谁?怎么站那么高?”
三楼露台边缘,浅金色身影骤然失衡,莉拉整个人顺着护栏飞速下滑。
“啊啊啊!”
电光火石之间,冷修脚下骤然发力,身形腾空掠起,半空稳稳揽住莉拉纤细的腰肢,单手撑地卸力,平稳落地。
莉拉脸色煞白,浑身脱力,死死攥着冷修的衣袖,惊魂未定。
朝玉趴在窗帘后面“嚯”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好家伙。”他使劲踮脚,扒着窗框往外看,“英雄救美动作够快啊,”
星冥站在旁边:“……您还看吗?”
“看啊,怎么不看。”朝玉头也不回,那根呆毛兴奋地翘着,“这比签什么贺词有意思多了。云华从哪捡回来的人,我也想要一个。”他趴着窗框看了半天看没什么动静了就背着手哼着小调往主台走,
没事了。”冷修松开手,拍掉裤上的灰尘。
莉拉眼眶猛地红了。她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开嘴发不出声音。她想说话,可所有的字都卡在喉咙里,只剩攥着冷修袖口的手指越捏越紧。
莉拉喘着,眼底还带着后怕:“你叫什么名字?”
“冷修。”
“有没有摔到哪?要不帮你叫医生?”冷修关心问道。
“不用,只是被吓到。”莉拉摇了摇头,甚至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冷修……”莉拉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一遍,眼眶热得发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可面前这个人她明明不认识。
“我叫莉拉·索恩。”她吸了吸鼻子,提裙弯腰,“谢谢你。”
冷修点点头:“站稳了,别又掉下去。”然后转身走回栏杆边继续吹风。
莉拉站在原地,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她看着冷修的背影,看着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看着她浑然不觉地仰头看泛橘的夜空。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可站在这儿的每一秒,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没来由的酸胀感都在告诉她:这个人很重要。对她来说很重要。
大厅里,云华隔着落地窗从头看到尾。他看见冷修接住莉拉,看见莉拉攥着冷修的手腕不松,看见冷修转身走回去,看见莉拉还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
星冥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手里剥着巧克力:“索恩家那个小女儿,你认识?”
“不认识。”云华声音很平,“她父亲上个月想借调修复剂,我还没回。”
“现在打算回吗?”
云华看着露台上那个浅金色的背影,沉默了一下:“不回了。她家不缺这批。”
露台上,夜风还在吹。莉拉站了很久,久到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发凉,才慢慢转过身走回大厅。经过云华身边时两人视线碰了一瞬。莉拉眼眶微红,她冲云华轻颔了一下首,从他身侧走过去了。
云华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收回视线。露台上冷修还靠着栏杆吹风,浑然不觉。
宴会继续,陆续还有权贵过来攀附云华,有人旁敲侧击打探冷修的来历,都被云华不动声色挡了回去。
一名身着墨蓝色礼服的男子上前,意图绕开云华向冷修问话。
云华淡淡在她身后开口打断:“她身体不太舒服。”
那人面露尴尬,只能退开。
冷修侧过头,一脸疑惑:“我没有不舒服。”
“你刚刚说头晕,忘了。”云华神色一本正经。
冷修回想片刻,全无印象,只能无奈妥协:“行吧。”
晚宴过半,长时间站立让人疲惫,冷修独自走向光线偏暗的侧厅沙发区,寻一处角落坐下,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稍作休息。
云华悄无声息跟过来,在她身侧落座,身子微微倾斜,将头轻轻靠在冷修肩头。脸颊泛一层薄红,双目闭合。
“云华?”冷修低声唤他,得不到回应。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吉恩。吉恩站在入口三步开外,神情沉稳,唯独嘴角微微抽搐。
星冥走过来看向吉恩,吉恩轻轻点头。星冥立刻转身,拉住路过的伯爵,一本正经聊天气。吉恩侧过身子,挡住来往侍者的视线。
朝玉又从主台跑出来,背着手哒哒走到沙发区门口,看见沙发上这一幕,眉毛直接挑高。他正要开口,星冥一把拉住他胳膊嬉笑:“殿下,庆功贺词等着您签字呢。”
“签个屁。”朝玉甩开手,盯着那边看三秒,“他装的吧?一杯香槟就醉成这样?”
星冥面不改色:“云首席最近一直高强度工作,身体本来就虚。”
“扯什么。”朝玉翻个大白眼,但终究没有上前拆穿,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行,我什么都没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