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梭在主城上空划过一道弧线,朝着星冥府邸的方向缓缓降落。
后座安静了很久,安静到星冥从前排回头看了一眼——冷修靠着窗望着外面出神,而云华的脑袋已经从座椅靠背滑到了她肩窝里,整张脸埋在她颈侧,呼吸绵长均匀。
"到了。"星冥熄了引擎,"把他弄进去。"
冷修低头看了看肩上那颗纹丝不动的脑袋。云华安静地睡着,,胸口起伏平缓——
"云华?"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反应。
"云华。"星冥也凑过来叫了一声,手指戳了戳云华的胳膊。云华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呼吸沉沉的,鼻息打在冷修脖颈的皮肤上,痒痒的,温热而稳定。
星冥看了眼吉恩,吉恩从副驾下来拉开后座门,弯腰看了看云华的状态,抬头说:"睡熟了。大人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一放松就撑不住了。"他伸手想去扶云华的肩膀,云华往冷修那边缩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来,像在梦里被打扰了似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
星冥叹了口气:"得,辅助机来。"
吉恩从车尾箱取出一个便携式辅助搬运设备,巴掌大的圆盘展开成一张悬浮担架的形态,稳稳停在半空。星冥和吉恩一左一右把云华从冷修肩上架起来挪到悬浮担架上,冷修也跟着下车。
云华侧躺在担架上蜷着身子,眉头还微微蹙着,左手无意识地往前伸了一下,像在抓什么东西。冷修下意识把自己外套的袖口递过去,那只手攥住了袖口的边缘,眉头才重新舒展开来。
星冥看了这一幕,无奈别开脸对吉恩说:"送他回主卧。"
悬浮担架沿着长廊无声地漂进府邸深处,穿过两道门廊、拐过一道小花园,主卧的门自动滑开,房间很大,落地窗占了整面墙,月光从窗外铺进来,把地毯染成银白色。辅助设备平稳地把云华挪到床铺上,他陷进被褥里,头发散在枕头上,那只攥着冷修袖口的手在落床的时候松开了。
冷修收回袖口站在床尾看着,他睡着了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眉心那点习惯性微蹙的弧度也松开了,像个真正放松下来的人。
星冥靠在门框边上,双手插兜看着,忽然开口:"阿修,今天太晚了,客房还没来得及收拾出来,你今晚就在这儿将就一下。"
冷修转头震惊:"什么?"
"主卧大,沙发能拉开当床。"星冥朝房间角落那张宽大的毛绒沙发努了努嘴,"喏,够你睡的。"
冷修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床上睡着的云华,想了想——贴身侍女跟着主子睡同间房不算出格,而且她内心始终觉得自己是男的,跟另一个男的共处一室有什么好在意的。她点了点头:"行。"
星冥嘴角动了一下:"那你们早点睡,有什么需要按铃就行。"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偏头补了一句,"阿修,柜子里有干净的换洗衣服。"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冷修在房间站了一会儿,月光铺了一地。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裤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云华还是那个姿势侧躺着,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透亮。她把窗帘拉上,然后在沙发边上坐下来。
嗯,软软的,可以。
毯子盖好,躺了下去。
沙发宽大柔软,比想象中舒服。冷修闭上眼,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醒来了一次,起夜上完洗手间,半梦半醒之间没开灯,顺着窗帘漏的月光往回走。困意糊住了脑子和视线,她凭着在朔临星房间模糊的方向感走到床那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记忆里她的床很宽,想怎么滚都行。
她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脸埋进了一个温热的地方。
…………
天微凉,骤然惊醒的动静带得被褥沙沙作响,云华指尖攥住身下柔软的床单,胸腔里的心跳久久平复不下来。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在晚宴的侧厅沙发上,还在演一场半真半假的醉态,本意不过是借几分假意靠近冷修。哪里料到,只是稍稍松懈一瞬,居然就实实在在睡死过去,连什么时候被带回星冥的府邸卧室、又是怎么躺到这张床上的,他全然没有记忆。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光刚好落在他眼皮上,他感觉到胸口压着什么温热的东西,带着均匀的呼吸起伏。他半眯着眼低头一看,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冷修趴在他胸口上,脸埋在他颈窝里,一只手松松攥着他睡衣腰带,墨色长发散在他白色衣料之间,睡得毫无防备。晨光落在她后脑勺的发旋上,折射出一小圈柔和的光晕。
云华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维持着僵住的姿势没有动,视线一寸一寸描过她的轮廓——发顶、耳廓、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后颈,搭在他腰间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很淡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尖悬在她发顶上方揉了几下。
晨光越来越亮,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冷修的眉头微微动了动,睫毛开始轻颤,像快要醒了
云华缓慢收回手,闭上眼,呼吸压平,脑袋往枕头里沉了沉,一秒之内把自己恢复成"还在熟睡"的状态。心跳快得他怕冷修趴在他胸口都能听见那咚咚咚的声音,但此刻他也顾不上了。
冷修睁开了眼。她迷迷蒙蒙地眨了两下,视线对上一片白色衣料和衣料底下传来的心跳。她迟缓地抬起头,看见云华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地躺在自己下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抱着人家的腰带。她花了三秒钟拼凑出"起夜回来走错床了"这个事实。
"……疯了。"她无声地骂了一句,轻轻松开手,把攥皱的那截腰带抚平,然后极为缓慢地从他身上挪开,翻身下床。动作轻盈得像做贼,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云华的睫毛垂着,呼吸纹丝不乱,睡得很沉的样子。
冷修松了口气,把被他弄歪的被子重新拉好,然后悄无声息地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把毯子重新盖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躺下去之后没注意到,床上的云华缓慢地睁开了眼。他侧过头看着沙发方向,冷修背对着他面朝窗那边躺着,头发有点乱,睡意还没完全褪。他的指尖在被子里轻轻蜷了一下,嘴角弯了很小一个弧度,然后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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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阵子,窗帘缝隙的光线从金线变成了宽宽的一道亮带。冷修已经从沙发上起来了,叠好毯子进了浴室冲澡。水声哗哗地从浴室传出来。
在他们都还没醒的时候,房间门无声地滑开。
吉恩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这是他每天早上的习惯——在云华醒来之前把水放在床头柜,顺便确认他的生命体征。他脚步无声地绕过沙发,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带着床帘的床上。
然后他顿住了。
云华侧躺着睡得很沉,被子搭在腰间,睡衣领口微微敞着。这没什么。原本应该躺在沙发的冷修,却在大人怀里抱着,两人呼吸平稳,丝毫没有被他的到来打扰。
吉恩端着那杯温水站在原地,表情凝固了大约一点五秒。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后退了一步,转身朝门外走去。整个过程安静得像空气流动,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吉恩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他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有点慌乱地朝楼梯走去。中途碰见星冥打着哈欠从对面房间出来,星冥随口问:"云华醒了没?"
吉恩的脚步顿了一下:"……还在睡着,水放在门口了。"
星冥看了他一眼:"你脸怎么有点红?"
"走廊有点热。"
星冥一脸莫名地看着吉恩大步走下楼梯,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冷修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用毛巾随意擦着,才看见床头柜上多了杯水,云华还在睡。她想了想,应该是吉恩来过了。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窗帘,晨光涌进来铺了满地的暖色。
床上有动静。冷修回头,云华醒了,慢慢撑着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在晨光里比平时柔软许多。他看见冷修站在窗边,眼神在她身上落了一下,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早。"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早。"冷修从窗边走过来,若无其事地说,"床头柜有吉恩放的水,你喝吗?"
云华顺着她的话看了一眼那杯水,伸手端起来抿了一口。他把杯子捧在手里,借着那点温热稳了稳表情,然后垂着眼说:"昨晚我睡得太沉了。"
冷修用毛巾擦着发梢:"可不是,叫都叫不醒。星冥他们用辅助机把你搬进来的。"她顿了一下,语气尽量随意地补了一句,"我睡沙发的。半夜起夜回来走错边了,占了你半边床。"
云华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跟他的心一样。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稳了点:
"……没事。床够大。"
冷修点点头:"以后不会了。"
云华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杯子放回床头柜,手指在杯沿上搭了一下才收回去,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着地毯走进浴室。
水声响起来。冷修把叠好的毛巾搭在椅背上,叉腰站在窗边看花园里开得正盛的白茶花。
风把花瓣吹落了几瓣,贴着玻璃滑下去。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温热热的满当感。她把这种感觉归因于昨晚睡得不错,没有深想。
早饭时候云华已经换了衣服下来了,他走到偏厅桌边,在冷修旁边坐了下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好像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他的。
星冥坐在对面啃一块烤饼,吉恩站在偏厅门口不远处,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对视。
"阿修,昨晚睡得好吗?"星冥嚼着烤饼问。
"还行。"冷修给自己倒了杯水,"沙发挺舒服的。"
星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云华一眼。云华正低头喝着热牛奶,视线垂得很低,表情看不出什么。星冥把嘴里的烤饼咽下去:"那就行。客房今天收拾出来了,今晚你搬去隔壁。"
云华喝牛奶的动作没停,但速度明显慢了一点点。冷修无所谓点点头:"嗯好。"
偏厅陷入安静,只剩碗筷轻碰、咀嚼吞咽的细碎轻响,又藏着几分无声的暗流。
星冥把手里剩下的烤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偏头看向门口站着的吉恩:"吉恩你站那么远干嘛,过来近点。"
吉恩微微摇头:"不用,我站这里就好。"
"你站那儿我怎么跟你说话。"
"您可以直接说,我听得到。"
星冥脚边站着他的副官司岚,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人,手里端着光屏正在汇报上午的安排。
"……九点四十分城防部视频会议,十一点第二舰队补给审批,中午跟后勤署长吃饭——"
"中午那个推了。"星冥喝着咖啡含含糊糊地打断,"我跟谁吃饭我自己定。"
司岚推了推眼镜:"已经推过两次了,署长那边说再不吃这顿饭补给线就要卡您物质。"
"让他卡。"星冥把咖啡咽下去,"我这人最不怕别人卡我。他卡我我就去找殿下哭去,看谁先扛不住。"
司岚面无表情地在光屏上划了一下:"记下了,下次您去哭的时候我帮您带手帕。"
"你这嘴跟谁学的。"
"您自己说的,做副官要懂得接上司的话。"
星冥"啧"了一声,把目光转向餐桌对面的冷修和云华。
冷修正低头往面包上抹果酱,云华安静继续喝粥,两个人的动作之间有一种不紧不慢的同步感,像已经这么坐在一张桌上吃过很多回了似的。
司岚又翻了一页光屏,压低声音说:"大人,今早的八卦汇总。索恩家那个小女儿一早就托人来打听冷小姐的来历,说想要登门道谢。格伦菲尔公爵府来了封信,名义上问修复剂原材料的事,信尾加了句'代问冷小姐安'。"
星冥挑了挑眉:"格伦菲尔那个色胚,消息还挺灵通。"
云华咽下煎蛋喝了口水,声音不高不低地插进来:"修复剂原材料的批文明天让人送过去。信尾那句话不用回。"
司岚飞快地记了一笔:"明白。那索恩家那边?"
"先压着。让她们等两天。"星冥转向冷修,"阿修你什么想法?昨晚二楼掉下来那个。"
冷修嚼完面包点了点头:"顺手的事,我无所谓。"
"行,那我让人回了。"
文副官陆俞从门口走进来,步伐无声,停在云华身侧半步,路过吉恩身边时两人微微点头。
他看起来跟云华年纪相仿,顶多二十出头的外表,面部线条利落干净,只是表情常年一个模样。
陆俞低声汇报:"大人,九点半中心医院会诊,病历已经提前传过去了。三位患者都是神经系统退行性病变,其中一例有血统排斥反应史。药剂库存清单已整理好。"
云华点头:"还有别的?"
陆俞翻了一页:"元帅府凌晨发来慰问函,说您昨晚提前离场是因为身体不适,让您好好休息——"他顿了一下,看了云华一眼,
"后面还有一句。"
"说。"
陆俞低头在云华耳边说:“说怎么不让他帮您把杯子里的酒换成水。'"
云华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星冥在对面笑得肩膀直抖,咖啡差点洒出来。冷修低头咬了一口面包,嘴角也动了一下又压平了。
"还有。"继续翻页,"殿下说他很喜欢冷修小姐,有空带着人去他那里玩一玩。"
星冥的笑声卡住了,看了云华一眼。云华把切好的肉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喝了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动作稳稳当当的,表情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把光屏递回给陆俞,然后退后半步站回门口。
星冥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行了,滚去上班了。司岚走了。"
司岚合上光屏跟在他身后,出门前冲冷修点了下头:"冷修小姐,府里有什么需要直接跟管家说。管家姓何,什么都会安排,就是话有点多。"
星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两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云华抬起来的视线——那眼神淡淡的,但里面写满了"你再说殿下就来抓你了"——星冥把话咽回去,拍了拍云华的肩膀:"行了行了,走了。"军靴踩在走廊地砖上哒哒哒地远了。
偏厅安静下来。云华把最后一口吃完放下叉子擦了擦嘴角。冷修把剩下的牛奶喝完,随口问了一句:"你酒量很好吗?"
云华声音平稳:"没。殿下记错了。"
冷修点了点头:"明白了。走吧。"
她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外走。云华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大不小,恰好让冷修跟得舒服。而吉恩也无声地跟在两步之后。
长廊里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地砖照得白亮亮的。管家老何从侧廊转出来,中等身材,头发花白,脸上有淡淡的细纹,停住微微欠身:"少爷,冷修小姐,车子备好了。今天天气凉,后座放了条薄毯。"
"谢谢何叔。"
老何笑呵呵地看了一眼两人颜色相似的外套,赞许地点了点头:"这颜色衬小姐。"他又转向云华,"少爷,卧房那边的枕头换了记忆棉的,要是还觉得不够软我再换。"
"您安排就好。"
"那我就给您把沙发也——"
"何叔,沙发不用换。"
老何"哦"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笑眯眯地退到一边。等两人走出视线,他直起身轻轻"嗯"了一声,念叨着往侧廊走了:"不用换,那就先不换……"
长廊尽头大门推开,晨光涌进来铺了满地。吉恩快步上前拉开门,冷修弯腰钻进去,云华跟着坐进来。飞梭升空,主城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帝都的景色真美啊”冷修感叹道。云华坐在她旁边,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没有看她,但嘴角弯了很小很小一个弧度。
"嗯。"他说,"是挺好看的。"
“阿修喜欢这里吗?”云华追问
“还好,只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色,难免觉得新奇。”冷修继续靠着窗往下看。这座城是立体的,层层叠叠的空中车道像银灰色的丝带交错缠绕在高楼之间,高高低低的飞梭在其间穿梭,密密麻麻的尾灯在晨光里拉成一道道细长的光线,往下看是密,往上看是疏,整个城市像一具被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动,都在朝各自的方向流去。
飞梭滑进了更高的空域。底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城市被拉远了,变成了铺展开来的一整幅画面。晨光把一切镀得很暖。冷修靠着窗又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发现云华正低头看光屏,就坐在那个刚好可以让她一偏头就看见的距离上,安静地翻他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