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中尘土漫扬,烛火明明暗暗,我的心也仿佛像薛迟的声音一样,戛然而止。
薛迟提起那个妇人时,我想到了千千万万种可能,也许是她骗过更多的人,再或许是她做活更恶毒的事情,但我独独不曾想过---她便是薛迟的生母。
薛迟酸着鼻子笑了一声:“我让哥哥大吃一惊了吧。”
我愣在原地听薛迟说:“她也曾是京城里普通的小官员家里的嫡出小姐,若是随便挑个商户嫁了,那便也是下嫁,完全可以做正妻。”
“我也不知道,她所谓的爱情是什么,可能就是不顾家人反对心甘情愿的做薛起的妾,那时候的薛起年轻,功不成名不就,真不知道她是哪只眼睛瞎了,看上薛起那个人渣。”
薛起摇头笑笑:“兴许是两只眼睛都吓了,心里的那扇窗户也被纸糊住了。”
“她像个丫鬟一样照顾薛家老小,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全是她一个人的,薛家倒是极讲恩情,薛迟发达后,他正妻做的第一件事儿便是将她跟我扫地出门。”
“搞笑吗?极搞笑了,她以为的是薛起与她两情相悦,可她被赶出来的时候,薛起连看都没看过她一眼睛,最后到走时,只有薛起老娘送了她一双鞋。”
“她感动的稀里哗啦,临走时还许下若有机会还要好好报答老夫人的诺言,我却在想,她莫不是个傻子,自己在薛家任劳任怨十几年,最后只得了一双鞋她还感天动地。”
“不顾阻挠给人做妾的那年她十七岁,被赶出来的那年她二十九岁,我七岁。”
“她夫家人不要我们,娘家人也是如此,多看我们一眼都觉得丢人。”
“她一个女人有什么办法呢,带着我上街乞讨,我们被人吐唾沫星子,被别的乞丐打骂,我们饿肚子,吃树根,偷东西......”
“我们之间的关系,在我九岁时发生转变,那时她三十一岁,已然不在年轻,但饿的骨瘦如柴,姿色依旧上乘,脏,但韵味依旧,偶然有一天,一位商贾瞧上了她。”
“我不说哥哥大概也能猜到,商贾愿意带她回家的前提,是不能带我。”
“她,真的,犹豫了很长时间,才说不要我的。”
薛迟说着说着便哭了:“我,我不怪她,我真的......不怪她,我那样聪明,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是个拖油瓶......她到底是不要我了啊......”
我心头哽咽,拉过薛迟抱在怀里:“哥哥要你,哥哥保护你......”
“她不在,我一个人更难过了,哥哥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京城里也有骗小孩儿上街乞讨赚钱的坏人,他们打断了我的腿啊,他们打断了我的腿啊,哥哥,哥哥......”
“瘸子,我就是个瘸子,这辈子都医不好的瘸子......”
我的血液也快凝固了,我一直都有找人给薛迟看腿,他的残疾科考资格我也替他争取到了,可他从来都没告诉过我他的腿是怎么瘸的。
在我眼里,他是那个敢当街杀人的薛迟,是那个过目不忘的薛迟,是那个叫哥哥叫的甜如蜜糖的薛迟,是那个人群中替我解围的薛迟,是那个十五岁高中状元的薛迟......
独独忘了,他还是那个夜里吓得不敢一个人睡觉的薛迟。
薛迟缩在我怀里哭成一团:“哥哥,那年在街上我一眼就看到她了,可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