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柳修权身后啃着王管事买的包子,在吐槽肉包子没肉皮儿还挺厚的时候太子也来了。
他仍旧不肯坐马车,缓缓步行而来,还是那身镶金边的白锦广袖,姿态从容,身后是长长一列各各品级的官员。
我们行礼后,太子不管身后的官员,无视柳修权,径直走向我,眉目含笑:“昌乙,包子好吃么?”
我直言不讳:“不好吃,肉包子皮儿厚,素包子少盐,不推荐太子殿下购买。”
正说着,我就听见城门外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义父,义兄。”
我眯眼望去,城门外不远处一支军队正浩浩荡荡的向城门处移动,为首的那人满脸胡茬,腮帮红肿,油头大耳,身形壮硕,胯下是一匹红鬃烈马,威风凛凛,杀气十足,英勇有余而貌美不足,实在不是传闻中的英姿飒爽,俊朗非凡。
看着那只队伍渐行渐近,进了城门,我盯着那张油炸饼似的大脸,心道:现在的人,审美上偏差如此之大?
我一时失神,手上的包子都掉了,此时一名原本牵马的银袍小将小跑出列,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置于额前:“末将田幼龄拜见太子殿下,孩儿见过义父。”
我摸着鼻子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声音清脆,五官清朗,身形高挑清瘦,整个人像是套在了那副盔甲里,巴掌大的脸罩在头盔里,些许诡异,像个孩子偷穿了父亲的衣物。
太子上前扶他,他利落起身向后退一步,步子不大,但正好可以躲过太子的手。
太子扶了空气,略感尴尬,但还是笑着:“本宫替父皇来接将军,将军需得先缴了武器跟本宫回宫一趟。”
柳修全要送田幼龄进宫,并且执意要带上我一道,我无奈只能跟随。
路上田幼龄向我们解释:“方才马上坐的是我的副将边微,我们回来的路上他的马儿不知怎的突然发狂,他制服了马却摔折了一条腿,不方便赶路我就让他骑我的马。”
太子轻笑了一声:“大将军驰骋沙场从无败绩,对手下人也是是重情重义呢。”
相处片刻,我发现田幼龄是真的洒脱随性,别人说的话只要他不喜欢就选择忽略,不管是谁。
比如太子殿下说的这句话,他就不太喜欢,直接对柳修权道:“义父最近身体可还好?”
没过一会儿又对我道:“义父写的家书里提过,说是义兄落水后脑子不如从前好使了,我还当是义父跟我打趣你呢,直到方才我都走到义兄面前了,义兄还没认出我,我才敢相信义父说的是实话。”
我皮笑肉不笑,道:“是忘记那么几个不相干的人,倒不至于说是脑子不好使。”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才舒服些,看他被我挤兑的不再说话我心里十分欢畅,这种欢畅一直持续到太子回头看我。
我咬舌自尽的心都有了,太子定时对号入座将自己当成“那么几个不相干的人”了,唉,我又摊上事儿了。
我揣着自己浮躁不安的心随着人走到宫门口,准备开溜时太子叫住我,我的心咯噔一跳,别是我方才那句话得罪他,他要想法子治我了吧。
我默默收起迈出去一大步的腿,默默转过身面对太子道:“太子殿下,臣在。”
太子道:“本宫昨日遇刺,昌乙始终挡在本宫前面,父皇圣喻,该赏,你也跟本宫一块儿进宫。”
我十分不情愿的跟在太子后面,面见了皇帝。
数日不见,老皇帝又老不少,上次簪花宴时被一个老太监搀着还勉强能走,今日他坐在龙椅上身子都稳不住,需得两个太监扶着才能不歪倒在龙椅上。
我提着一口气儿看着老皇帝费力的夸赞田幼龄,赏了一堆珠宝奇物,在我觉得他年迈眼花心力不足没法儿注意到我时,太子提醒道:“父皇,儿臣还带了柳相长子柳昌乙。”
老皇帝弯着背,眯眼瞧我:“哦,亏的太子提醒朕,你就是刘成业?”
那个语气和与对田幼龄说话时和蔼的语气全然不同,怎么听都像是在问我“你就是柳家那个一事无成绝无仅有的废物?”
我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生怕呼吸重了会吹散他那把老骨头,道:“臣是。”
一番让我相当不愉快的谈话后,皇帝老糊涂了,竟在太子的多番引导下给我升了一官,我从大理寺司直摇身一变成了大理寺少卿,虽然我无心官场,但偶尔升官加奉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退朝后我避开田幼龄,美滋滋的走在出宫的路上,先去了大理寺,做好官职交替的工作,忙完时暮色已上枝头。
我匆匆回府,在我进府准备回房间时,田幼龄忽然冒出来,他换了平常穿的衣裳,一身黑色,发髻高高束起,干净利落,飒爽二字再适合他不过。
他轻轻一笑,露出一对虎牙,皎洁犹如一轮明月,他道:“义兄,白日里我说话冲,来跟义兄认错。”说罢,他提起手中的两坛女儿红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相当意外,据说我与田幼龄向来不和,他怎会来向我道歉?
闻见他手里女儿红的醇香,我没再犹豫多想,生怕错过了这两坛好酒,将他请进了屋内。
田幼龄将酒放在桌上,刚坐下,书房圆洞门里钻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晃悠悠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宣纸,纸上写着“哥哥”二字。
那个瘦小的身影欢快的喊着:“哥哥,你回来了!”
田幼龄看看薛迟,再看看我,我正欲同他解释,他忽然站起,神色变了又变,突然似笑非笑道:“义兄不喜欢我叫你哥哥,也不必认个瘸子做弟弟来羞辱我。”
田幼龄说完没给我反应的机会,踢了一脚凳子便愤然转身离去,出门时还跟门较劲,“哐”的一声震得我脑门儿一懵。
是了,薛迟是个瘸子,左脚脚筋错位,平时站着坐着躺着均与正常人无异,但走路时便会一瘸一拐,暴露无遗。
我看着桌上的两个酒坛,摊子上红艳艳的纸,纸上写着“女儿红”,隔着泥封都挡不住它的醇香。
今日我将田幼龄的脾气摸清了一二,柳府的这位田大将军啊,是随性极了,他不爱看的人就不看,不爱听的话就不听,说话做事还不爱顾及别人的感受,想说什么便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