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轻轻叹气,道:“我幼年时母妃尚在,母妃同我讲过宋清,那时候宋清已死,但我从母妃的口中仍能想象出他的风姿卓雅,时至今日我还在惋惜,我想不明白一个人优秀到他那个地步何必去贪污。”
我苦笑,别说你想不明白,我这个做儿子的也想不明白。
我送太子到宫门口,他走之前告诉我:“本宫听父皇说过几日田幼龄就要从边疆回来了,你回去和柳修权准备准备吧。”
日头已下西山,街上的小贩也大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收摊了,我独自走在街上,脚步沉,心里也沉甸甸的。
田幼龄回京他们的谋反计划势必会更进一步,我要早些找到证据想办法脱身才行。
回到府里时已经有人掌灯,我问过门口的小斯,说是柳修权今夜有应酬不在府里,具体何时回来不知。
我心下大喜,遣退府里的丫鬟小斯,偷偷溜进柳修权的书房,卧房,四处翻找,结果除了一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钥匙外,别无所获。
我早有准备,在回来的路上买了一个钥匙模子,本着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精神我把印了钥匙印的模子揣进怀里,出门欲走时正巧撞上了端着盆脖子上挂着抹布的柳苑,险些把我的小心肝儿吓的蹦出来。
我定神柔声道:“这么晚了还做打扫,去洗洗睡吧。”
柳苑没多问,笑盈盈的转身离去,我才吐出一口长气儿。
夜里,我把钥匙模子放在枕边,总觉得过于暴露,便起身在卧房书房里摸摸索索,看看是否有暗格。
点灯时失手打碎了一个花瓶,毕竟是在做偷偷摸的事情,我吓得心里一个咯噔,随后门外又是“哐当”一响,我提起精神盯着门口,门外传来柳苑的声音:“少爷,是我。”
我松了口气:“何事?”
柳苑道:“我听爷房里有动静,就来看看。”
我把模子放到枕下后打开门,对他道:“失手打碎了个花瓶,你明日再来收拾。”
柳苑皱眉笑道:“我现在就给爷收拾了吧,爷夜里起身划伤了就不好了。”
拗不过他,我只得点头。
他拿了簸箕蹲在地上收拾,我站在他的身后瞧他,我问:“我屋里可有暗格什么的?”
柳苑蹲在地上,看我的眼神极为复杂,一言难尽,他牵强笑道:“爷不需要暗格这种东西。”
我疑惑问他:“何出此言?”
柳苑道:“爷落水失忆后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
我笑着问他:“那是变好了,还是变得不好了?”
柳苑憨笑:“我觉着爷变好了。爷不记得了,您以前总爱把不要的东西随手丢到院子里。”
柳苑停下看了看我的脸色,觉得没有问题后,他又道:“我记得有一回,爷把不要的鞋子扔在院子里,有个刚来不懂事的丫鬟把鞋子捡回去给她弟弟穿,爷知道了,二话没说就拿棍子生生打断了她弟弟的腿,还说您不要的东西,也不轮不到别人捡。爷的东西没人敢动的。”
我坐在桌子旁摁着眉心,这柳成业不仅一无是处,还心肠歹毒,堪称流氓公子哥的典范。
我道愤然:“柳成业竟如此丧心病狂。”
柳苑疑惑的看我,我才意识到,我就是那个丧心病狂的柳成业,连忙改口:“哦,我说是我,我怎么如此丧心病狂。他们姐弟现在如何?”
柳苑想了片刻,“好像是都死了吧,弟弟腿伤感染病死了,姐姐被卖到秦楼,不堪受辱,没两天就自尽了。”
我深深叹了口气,又听见柳苑的声音:“我曾略微学过一点机关术,爷若是急用暗格,我可以帮爷造一个。”
我微笑道:“有劳,你明日再来吧。”
几日后,我早已将钥匙拓印出来,吃过早茶后,我百无聊赖的趴在书房桌上拿着钥匙细细琢磨,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随后便是有规律的敲门声:“昌乙,是我。”
我急忙从桌上弹起,将钥匙揣进腰间,一开门就撞见太子笑盈盈的双眸,我笑着侧身道:“殿下里边坐。”
太子今日穿的仍旧是那日穿的白色广袖袍子,他摆着广袖跳进我屋内,整个人像太阳一样发光。
我泡了一壶茶在桌上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他:“殿下今日心情挺好。”
他抿了一口茶道:“江成余病了。”他看我一眼,似是怕我误会,补充道:“太傅自你赠桃花图续后就病了,至今还没好,我这几日都不用再听早课了。”
太子毕竟才十八岁,正是年轻气盛贪玩的年纪,今日同我这么说也是放下了平日里高高端起的架子,偶尔放松也是好的。
只是一想到那个六十多岁干瘪瘦弱的老头儿江成余,我就不免有些操心,一病数日,不知道这次挨得过去。
太子问我:“昌乙今日有安排么?”
我笑道:“我向来懒散,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并没有安排这一说。”
太子道:“那就好,秦楼的音若娘子曲子唱的极好,我想让昌乙陪着我再去听曲儿。”
太子不爱坐马车,他说车内颠簸行程不快,还会给街上其他马车带来不便,不如走路来的洒脱,他也不爱带侍卫,总觉得自己没那么起眼招人恨,身边跟了侍卫反而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这种作风我建议他只能中午出门,因为早晚会出事。
果不其然,在去秦楼的路上我们遇刺了。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刺客拿着菜刀朝我劈来,嘴里还叫嚣:“狗贼拿命来。”
我身后就是太子,此时我若躲开了,那刀便会劈向太子,太子出事我下场定然不会太好,我若是不躲开,那刀我接不住,没准儿今儿就交代在这了,并且死相不会太好。
倒抽一口凉气,我心道:兄弟你到底要刺哪个狗贼,若是想刺我,我认栽,若是想刺太子麻烦你先练好准头,帝子被我一个无知小儿代替了很亏的。
顾不了太多,我抬起手臂去档菜刀,紧闭双眼,与此同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殿下快走!”
我寻思我还真是情深意重,如此关头还能讲出如此的矫情肉麻的话,倘若这一刀下来我还没走,唉,活着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