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前尘

“嗯？”我还真没想过这桃花图续是柳成业从哪儿弄来的，柳苑说我书房里皆是珍品，仓促之际我便想着用它送礼再合适不过。

　　至于桃花图有多贵重难得我没想过，我一向不太懂画，只觉得我看着心里舒畅就是好画，丝毫不考虑画画者是名流大师还是街头浪子。

　　东风桃花图续固然是好东西，我看了心里也欢喜，但我觉得只有它最适合送给江清作礼。

　　太子把礼盒放回我手边，微笑：“这是昌乙你从那位才貌一绝的义弟手里弄来的。”

　　我实在难以相信，一个带兵打仗，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大将军会有这么清雅的桃花图续，便试探性的问：“田幼龄？”

　　此时马车已停，太子从起身下车，我尾随其后，“江府”二字悬在我头顶，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尽数吐出后才跨进大门。

　　宾客盈门，该来的基本都到了，一声“太子殿下到”，人群一阵嘈杂后纷纷来迎，江清作为东家迎在最前头。

　　好一阵客套后，我把太子惦记好久的桃花图递给江清，此时江清着一身广袖青袍，向我道谢，笑的明朗。

　　江清今年都二十三岁了啊。

　　当年江成余是我父亲身边的文书，是我父亲的心腹，也是我父亲最信任的兄弟。

　　我父亲那个在官场上如鱼得水的宰相，在兄弟情谊上输得一塌糊涂。他一厢热血全都给了“人间正道”江成余，可江成余偏偏是皇帝放在他身边的探子。

　　贪官君子之交，永远都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父亲与他相交十余年，他看着我长大。所以，不止我父亲喜欢他这个兄弟，我也喜欢这位正气凌然的江叔，连带他的儿子我都十分喜欢。

　　我时常跑到江府来蹭吃蹭喝，也会抱着那时候只有一两岁还没有取名的江清去折桃花，摘酸杏。

　　那时候的江清爱哭，整日把鼻涕眼泪抹我一肩头，江清两岁之后，我就再没机会见过他。

　　如今江府没怎变，江清却再也不是那个窝在我怀里睡觉的孩子了。

　　太子笑道：“雅安何不现在打开看看昌乙送的礼，让在座各位都开开眼。”

　　我陪笑：“我收藏的小物件，算不上稀奇名贵，薄礼表心意而已。”

　　江清笑笑，展开那副图，淡红自画中央展开，棕黑色的枝丫桃花朵朵灼灼其华，若有若无的延展，生机勃勃仿佛还在生长，花瓣自树上被风吹落，飘入树下湖中船上，随波而漾…

　　右上角题字：不醉月明船不归。

　　人都在夸好画，状元郎提着那副画在原地若有所思，嘴里念着画上那句：“不醉月明船不归。”

　　江成余站在江清身后，脸色比江清还愣几分。

　　我看着他们父子的神情不由有些怜悯，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心如明镜。

　　在太子看来我是仓促中无意送出这幅画的，而实际上，我早就算好了要送这幅东东桃花图续。

　　我父亲是个贪官，可他不是靠贪做上宰相的。

　　我父亲样貌好，脾性好，学问好，文韬武略样样出众，十六岁高中状元，放在朝堂之上的精英里也能说是鹤立鸡群。

　　不单如此，琴棋书画上他也造诣颇深，我这个半吊子也是在父亲的影响下才略微领悟一二。

　　他曾作画名曰：东风桃花图。此图一出霎时间点燃京城，名动南北，无数才人贵胄踏破铁鞋登门拜访千金求图而不得。

　　末了我父亲在图上题字：桃花一树鱼三尺

　　写到一半我父亲摇头说：“不对，不是这个味道。”便没了下文。

　　图铺在桌子上，我父亲连连叹气，直到江成余来寻我父亲，在桌上看到那张图时，叹道：“真是一副好画，但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我父亲一听，大喜，当即把图送给了江成余，他觉得如此这幅画才算圆满。桃花图便在没有在京城中出现过。

　　此后在传言中惊艳全京城的“东风桃花图”被无数人模仿，洛阳纸贵，但我从未见过有哪个比我父亲画的好，直到在柳成业书房里看到这幅“东风桃花图续”，觉得它竟有了一丝父亲作画的感觉。

　　人无完人，我父亲下笔如神，出口成章，年少成名，二十岁官拜宰相，妻贤子孝，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可他非要剑走偏锋有才气没风骨做个贪官。

　　东风桃花图的仿品满大街都是，但世上再无那个能画出那般脱俗画作的宋相了。

　　江成余缓过神后，我笑着问他：“桃花一树鱼三尺，不醉月明船不归。江太傅觉着我这幅东风桃花图续和当年宋清的那副东风桃花图哪副更胜？”

　　在场的大都是些新上任的官员和各家世子，与我父亲同朝的老官只有寥寥几位。人人都知道东风桃花图的轶事，却没几个晓得江成余和我父亲的旧事，只当我是在问江成余对这两幅画看法如何。

　　江成余愣了许久，才从牙缝里吐出：“宋清的…”便没了下文，身子一歪摔倒在地。

　　江清把图续扔在一旁的地上就急忙上去扶江成余，嘴里向一旁不知所措的小斯喊着：“去请大夫。”

　　我在一旁看他如此，面上装作担忧慌张，心里却有一丝快感，原来时隔多年江成余再听到我父亲的名字，还是会心慌意乱。

　　结局就是宴席还没开始就不欢而散，太子客套的关心了几句后领着我率先离开江府。

　　没坐来时的轿子，我跟在太子的左后方不进不慢的走着，街上人头攒动，我劝他：“太子还是坐轿子吧，免得被冲撞了。”

　　太子没说话，放慢脚步，我也放慢脚步，他停下，我也停下，始终跟在他后面，从未僭越。

　　他转头看我：“本宫命令你跟本宫一排走，你跟在本宫后面，本宫跟你说话相当费劲。”

　　我规规矩矩向前迈了一大步，走在太子右侧，但仍低着头，举止更加恭敬拘谨。

　　太子似笑非笑的看我：“昌乙啊。”

　　我道：“臣在。”

　　太子摁下我放在胸下紧紧攥着的手，笑着问我：“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猥琐？”

　　我这才意识到我此刻弯腰低头，双手抱拢，步子小且快，俨然是个太监模样，实在窘迫。

　　待我调整好姿态后，太子才问我：“你也知道宋清？”

　　听到别人提我父亲的名字，我也是心里一沉，但仍要面不改色。

　　我淡定微笑：“知道，东风桃花图便是他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