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修权跟我说：“皇帝年迈，太子无能，我们当另扶明主。“
太子不过十八岁，举止老成，言语规矩，但也不至于是柳修权说的无能。
于是我道：“太子也算是你看着长大的，他身在东宫，难免中规中矩，也不该算是无能。”
柳修权从鼻子里哼一声：“正是因为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才更清楚他的无能。”
我无言以对，问他：“那你准备扶持哪位皇子？”
柳修权眼里的光一闪而过：“田幼龄。”
我猜想他说出想扶持的人会让我意想不到，而他说出来的也的确让我大吃一惊。
借尸还魂生一年有余，田幼龄我多少有些耳闻。
田幼龄，也不过十八岁，与当今太子同龄，边境名将，聪明过人，善半路出奇兵，赤路之役以少胜多一战成名，犹如武安君在世，力挽狂澜，救民于水火，救国于危难，御赐“胜北将军”。
我素来敬佩这些英雄，便对他多打听了些，才晓得他幼年飘零居无定所，后来被柳修权看中收为义子，与柳成业一同听夫子上课，一同吃饭，一同睡觉…
几乎能一块儿做的事情他们几乎没分开过，但…这并不影响这两位义兄义弟不和。
我十分能理解柳成业的心情。据说田幼龄本就生的极好看，光靠脸就能压京城千千万的公子哥一头，英姿飒爽也温柔多情。
且能被柳修权认做义子必定天赋异禀，能做名将必定熟读兵法，骑射样样精通，一个大街上捡来的野孩子与自己同吃同住，还如此优秀。柳成业本就普通纨绔，被田幼龄一比较就更显得不堪入眼了。
柳修权走后，我躺在床上开始揣摩如何收集他意欲谋反的证据，盘算在怎样的时机揭穿他才能获得对我最有利的条件。
并非我有多么忠君爱国，我只是单纯的，想揭发他，别无他意。
还没想出所以然，就已浅浅进入梦乡。
梦里，我和父亲一块儿坐在小船上，顺着恒安河飘着，一个大浪越过我的头顶，也越过我父亲的头顶。我被浪推到岸上，父亲则被卷进了深渊，我狼狈的趴在岸边向河里看，一片漆黑深不见底，突然一条大鱼越水而出，咬上我的鼻子…
柳苑端来洗脸水时，我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揉着鼻子，仿佛梦里被鱼咬住鼻子的窒息感还在。
柳苑把洗脸水放到一旁，走过来扶我道：“爷是不是身子不爽？“
我打住柳苑伸来扶我的手：“爷年轻体壮，身子爽的很，别跟扶老太太似的来扶我。“
柳苑撇嘴：“爷要是身强体壮，那就别每天都等着太阳晒屁股了才起床，太子殿下都在前厅等爷半个时辰了。“
后半句话让我精神抖擞直接忽略了他的前半句话，我急忙跳起来边穿靴边道：“你怎的不来叫我？“
柳苑道：“太子殿下心疼爷，想让爷多睡会儿。“
我系腰带之余白他一眼：“说人话。“
柳苑洗好毛巾递给我，他说：“太子殿下原话是，昌乙忙着应付本宫累的很，本宫多坐一会儿也不算什么。“
我眼皮儿一跳，这个小太子…
洗漱完毕我快步往前厅走，在廊上我就看见了那抹白色镶着金边的身影，立在栏杆里，怔怔的望着廊外的那棵白玉兰，春天暖洋洋的阳光下，他像个玉人。
我看的有些愣神，甚至忘记行礼，直接道：“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白玉兰也要逊色几分。“
太子注意到我，回头朝我笑：“白玉兰高洁出尘，本宫不敢与之比较。“
我恭维他：“殿下自小对儒家仁德耳濡目染，受得是当今世上最好的教学，是绝好的人。“
太子对我的话受用的很，眉目舒缓，笑道：“昌乙家的院子好看，带本宫转转？“
我点头：“殿下可喜欢海棠？”
太子看我，笑而不语。
我笑笑：“臣府里春色算不得稀罕，除了方才那棵白玉兰外，臣房门外有一颗歪脖子海棠，开的还算惊艳。”
那棵海棠树零星的浮着一点淡粉，一点白，叶儿嫩绿，棕灰色的树干才像有了生命。
海棠无香正好，恰是一处留白。
太子和我在树下站了良久，他才开口打破沉寂：“本宫当年把这个歪脖子海棠送给你的时候，还以为它活不了了。”
又是太子送的。小太子对柳成业到底怎样我不清楚，但送东西是真的无微不至，小到茶杯发簪挖耳勺，大到桌椅衣柜歪脖子树，一应俱全。
我恭恭敬敬的应付了几句，太子才说明来因：“昨日簪花宴结束，雅安今日下午还要在府里设宴，本宫替雅安来请你。“
太子一直在相府跟我喝茶下棋到下午，临出门去江清家时我才想起忘记备礼了，又不好让太子久等，草草让柳苑用礼盒包起了我书房墙上挂的那副“东风桃花图续”。
我和太子坐在去往太傅府的马上，太子挑起车窗的帘子向外看了一眼，道：“昌乙烹茶的手艺比先前好了，棋艺也更胜从前。”
我琴棋书画都不算事精妙，烹茶的手艺更是一般，放在文人墨士堆里，我充其量是个半吊子，再多也就是个次品，太子却说我长进了。由此而知，柳成业生前实实在在是个货真价实的草包废物。
我不安分的手在袖子里搓着：“臣落水后这一年里除了去秦楼逛逛，也就窝在府里煮茶，自己摸索着下棋这点儿兴趣了。”
太子放下车窗帘，从窗外收回目光看我：“我听你方才吩咐柳苑为雅安包了副画。”
太子与柳成业当真是关系匪浅，竟然还晓得他身边一个小斯的名字。我脑子有点懵，回忆了半响确认那副“东风桃花图续”不是太子送的，才笑着回他：“是东风桃花图续。”
太子弹弹衣袖，紧盯着我道：“以前昌乙对那副图续可宝贵的很，本宫向你讨了数次都不得，今日雅安倒是好福气。”
我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再过没几步就到太傅府了，太子现在向我讨东西，给了我就要空手去江府，不给这小心眼儿的太子指不定还能憋出什么酸话酸我。
权衡利弊后，我把自上马车后一直放在我手边的棕色檀木礼盒递给太子：“殿下赠予臣珍宝无数，臣也该有所表示。”
太子像是得了便宜似的开怀一笑：“既不是送我的，我不要也罢。只是昌乙怕也没想起来这桃花图续是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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