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灵域·净灵池（下）

米瑞斯沉在池水里，感觉整个人被泡进了一锅凉透了的粥里。

池水灌进他的口鼻，但奇怪的是不呛人。那些乳白色的液体从喉咙滑进去，冰得他胸口发紧，却又能让他喘上气来。神怨在经脉里翻涌着，被池水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压到一半又弹上来，弹上来又被压下去，来来回回地绞。

疼。神怨被池水逼着往外退的时候，像有人拿砂纸在他经脉里来回搓。米瑞斯攥紧拳头，把光系能量撑到最大，顶着池水的压力把神怨往外逼。他看不见外面，感觉不到时间，只知道肺里的气在一点一点地少。

神怨开始挣扎了。

黑色的雾气从经脉深处涌上来，在他意识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画面。蓝家主靠在断墙上，嘴角挂着血，把玉佩塞进他手里，喉咙里挤出“别让……神域……”几个字就没了气。蓝家子弟倒在老宅前面，身上缠着黑线，脸朝下趴在碎石地里，手指头还抠着地面。蓝若水站在囚牢门口，瘦得脱了相，瞪着他说“我要跟着你，蓝家的仇我自己报”。还有米家的老人，千年前送他和米凯尔出征的时候站在村口，说“始神大人，早些回来”。

“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蓝家主的声音从水底下冒出来。

“你自爆了倒是干净。活着的人呢？”

蓝家子弟的声音。

“你算什么神灵？”

米瑞斯在水底下咬着牙，光系能量在经脉里硬顶着。他知道这些声音是神怨在说话，不是真的。但他也知道，这些声音说的不是全无道理。

池水在他头顶翻涌，他感觉到自己的肺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候，池水外面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另一道水花溅起来，有人跳进了池子。

米瑞斯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从水底下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大，掌心很硬，攥得很紧，紧得他腕骨都有点疼。然后一道暗系能量从那只手传过来，不霸道，但很稳，像一根桩子打进了他翻涌的经脉里。

暗系能量在池水里被排斥着，灼得那只手的主人皮肤滋滋响。但那只手没松。

米瑞斯在水底下睁开眼，看到米凯尔蹲在他面前，池水没过他胸口，脸上被池水灼得发红，眉头皱得很紧。

“你疯了？”米瑞斯在水底下打手势。

米凯尔没理他，攥着他手腕的手又紧了一分。

守池人在池边喊了一声：“小子，池水排斥你，你泡久了皮都得掉一层！”

“掉就掉。”米凯尔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声音闷在水里，咕噜咕噜的。

米瑞斯在水底下瞪他。米凯尔回瞪他。

两个人对瞪了两息。米瑞斯忽然觉得胸口那股被神怨搅得翻江倒海的劲儿松了一些。米凯尔的暗系能量在他经脉里铺开，像一张网，把神怨逼退的那部分兜住了，不让它再弹回去。米瑞斯的光系能量趁机压上去，把神怨往经脉外面挤。

神怨被两股能量夹在中间，挣扎得更凶了。蓝家主的声音、蓝家子弟的声音、米家老人的声音，一层一层地往他意识里灌。

“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米瑞斯在水底下张了张嘴，吐出一串气泡。米凯尔看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攥着他手腕的手没松。

米瑞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他在水底下攥紧米凯尔的手，光系能量猛地一收，把神怨从经脉里全部逼出来。神怨被逼到皮肤表面，凝成一层黑雾，然后被池水一冲，散了。

但散的只是大部分。还有一团很小的、很硬的黑东西缩在他经脉深处，怎么逼都逼不动。那是核心。灵枢说过，核心得等法力恢复到七成以上才能清。

米瑞斯在水底下憋不住了。肺里最后一点气用完了，他蹬了一脚池底往上窜，脑袋冒出水面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喘气，喘得嗓子眼发疼。米凯尔跟着他冒出来，脸上红了一大片，手背上起了细密的小水泡，但人还稳稳地站在池子里。

守池人在池边蹲着，把鱼竿收起来，慢悠悠地开口：“洗完了？”

米瑞斯喘着气，靠在池壁上，感觉了一下自己的经脉。神怨的大部分被冲掉了，只剩核心那一小团缩在深处，比之前小了很多，也安静了很多。经脉里干净了一截，光系能量流起来顺畅多了。

“大部分清了。”米瑞斯说，“核心还在。”

“核心得你自己清。”守池人站起来，“等你法力够了再来。”

米瑞斯点了点头，转头看米凯尔。米凯尔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起了一片水泡，红通通的。

“你手怎么样？”米瑞斯问。

“皮外伤。”米凯尔把手收起来，“池水排斥暗系，泡这一会儿就这样了。过两天就好。”

米瑞斯看着他把手藏到身后的动作，没说话，伸手把他的手腕拽过来看了看。水泡起了一排，有几个已经破了，露出底下红嫩的皮。

“你跳进来干什么？”米瑞斯问。

“你憋气憋太久了。”米凯尔说，“我怕你死在里面。”

“守池人说了憋不住会上来。”

“他说上来就前功尽弃了。”米凯尔把手抽回来，“你要是前功尽弃了，这一趟白跑。”

米瑞斯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从池子里爬出来。守池人从石头后面摸出两条干布扔给他们，米瑞斯擦了擦身上，把外衣穿上。米凯尔擦了两把手，把布扔回去。

“你的核心。”守池人忽然开口，指了指米瑞斯的胸口，“现在小了一圈。等你法力恢复到七成，自己用光系能量硬磨，磨个两三天能磨掉。”

“两三天？”米瑞斯皱了皱眉。

“嫌慢？”守池人咧嘴笑了一下，“你那个神怨被人催化过，本来就比一般的难清。能磨掉就不错了。”

米瑞斯把这句话记下了。他走到米凯尔旁边，看了看他的手。“回去找灵枢拿药。”

“嗯。”

“你刚才跳进来的时候，池水没把你弹出去？”

“弹了。”米凯尔说，“我硬顶的。”

米瑞斯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背，水泡在慢慢消，但消得很慢。“疼吗？”

“疼。”米凯尔把手收回去，“但比看着你死在水里头强。”

米瑞斯沉默了两息，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避开了水泡。“下次别这样了。”

“下次再说。”

两个人往断崖上面爬。米凯尔走在前面，一只手搭在米瑞斯的后脖领子上，随时准备拎人。爬到一半的时候，米瑞斯忽然开口：“凯尔。”

“嗯？”

“刚才在池子里，我听到神怨说话了。”

米凯尔脚步没停。“说什么？”

“说蓝家的事。说我为什么不救他们。”米瑞斯停了一下，“还有米家的老人，站在村口说‘始神大人，早些回来’。”

米凯尔沉默了两步。“然后呢？”

“然后你跳进来了。”米瑞斯说，“你攥着我手的时候，那些声音就小了。”

米凯尔没回头，但搭在米瑞斯后脖领子上的手往下挪了挪，在他后背上拍了拍。“以后再有这种声音，叫我。”

“怎么叫？我在水底下。”

“那就别一个人下水。”米凯尔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我跟你一起进池子。”

米瑞斯愣了一下：“守池人说池水排斥你。”

“排斥就排斥。”米凯尔说，“皮掉一层的事，又不是没掉过。”

米瑞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爬到断崖顶上，天已经擦黑了。米瑞斯摸了摸腰间的蓝家玉佩，玉佩的蓝光在暮色里亮着，比下去之前暗了一些，大概是刚才在池子里压神怨的时候耗了不少能量。

“玉佩得养。”米瑞斯把玉佩解下来看了看，“回去找灵枢，看看能不能再养一养。”

“嗯。”米凯尔把玉佩接过去系回自己腰上，“回魔域我再养半个月。”

两个人往灵枢的石头屋子方向走。走了半天，米瑞斯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米咔。”

“什么？”

“我出来的时候跟他说三天。现在过了两天了，明天要是回不去，他得着急。”

米凯尔看了他一眼：“你那个碎片，还挺黏你。”

“他一个人待着不放心。”

“灵枢看着呢。”

“灵枢收租的时候顾不上他。”米瑞斯加快了脚步，“走快点。”

米凯尔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加快速度往东边走。

第二天傍晚到了灵枢的石头屋子。米瑞斯远远地就看到小米咔蹲在门口，手里攥着册子，旁边站着两个来交租的散修。小米咔正一本正经地翻册子，抬头看到米瑞斯从远处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把册子往散修手里一塞，小短腿倒腾着跑过来。

“你回来了！”小米咔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你说三天，这才两天半。”

“提前回来了。”米瑞斯蹲下来，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神怨清了大部分。”

小米咔凑近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你身上的黑气淡了好多。”

“嗯。池子洗的。”米瑞斯站起来，“你这两天怎么样？收租顺利？”

“收了好多。”小米咔把册子举起来给他看，“灵枢说我记的账比她记的还清楚。”

灵枢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是挺清楚。清楚到我发现他偷偷给一个老散修免了一块能量石。”

小米咔转过头：“那个老散修腿不好，每次来交租都走半天山路。我给他免一块，他就能多买点药。”

灵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缩回屋里去了。米瑞斯低头看了看小米咔，小米咔仰着头，一脸“我做得对”的表情。

“行。”米瑞斯说，“免就免了。我回头多清两趟活补上。”

当天晚上，灵枢给米凯尔的手上了药，又给米瑞斯检查了一下神怨。核心缩在经脉深处，小了很多，也安静了很多。

“再洗一次就能清干净了。”灵枢说，“但得等你法力到七成。”

“大概多久？”

“照你现在的恢复速度，再有个把月吧。”灵枢把药瓶收起来，“这段时间别闲着。乱流区清完了，你可以去灵域其他地方转转。灵域有不少地方残魂草没清干净，灵兽被侵蚀了往外跑，散修们压不住。你去帮帮忙，攒点能量石，顺便练练手。”

米瑞斯点了点头。“行。”

小米咔在旁边插嘴：“我能跟着去吗？”

“你继续泡药。”米瑞斯说，“泡完这阵子再说。”

小米咔想了想，点了头，没再坚持。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