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灵域·净灵池（上）

乱流区的活干到第七趟的时候，母株的核心终于被清掉了。

米瑞斯蹲在坑沿上，看着坑底那个暗红色的光团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光团表面原本密布着细密的纹路，经过七趟反复清剿，纹路已经稀了，光团的跳动也从剧烈变成了一阵一阵的抽搐，像是随时要灭。

“最后一趟了。”阿澈站在旁边，把最后一囊残魂草粉末递给他，“烧完这囊，核心就死了。”

米瑞斯接过皮囊，顺着坑壁往下爬。小米咔跟在他后面，小短腿踩着碎石往下挪，动作比第一次来的时候熟练多了，知道哪块石头踩得稳、哪块石头会滑。两个人到了坑底，米瑞斯把粉末撒在核心周围的根须上，小米咔伸手按上去碰了一圈，根须缩了，米瑞斯点火，光系能量顺着火势灌进去，核心“啪”地一声裂了，暗红色的光团碎成几片，散在坑底。

母株死了。根须从核心往外一寸一寸地枯下去，从黑色变成灰色，最后碎成一撮粉末。整个乱流区的能量乱流在母株死掉的那一刻明显弱了一截，坑壁上方的雾气薄了，能看到更远的碎石坡。

“成了。”阿澈在坑沿上说。

米瑞斯站在坑底喘了几口气，把散落的几块灵魂碎片从碎石里捡起来。这七趟下来，他在乱流区一共收了五块碎片，块头都不大，但加起来够他把法力从三成半推到四成出头。最后这一趟收的碎片最大，有半尺长，能量很纯，没有沾染怨念。

“四成二。”米瑞斯感知了一下经脉里的能量，“比预想的快。”

小米咔在旁边碰了碰那块最大的碎片，确认上面没有怨念残留，点了点头：“这块干净。”

阿澈从坑沿上垂了根绳子下来，把两个人拉上去。三个人站在坑边，看着坑底那片枯死的根须，阿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爹娘要是能看到今天就好了。”

米瑞斯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有些话不需要接。

回到石头屋子的时候，灵枢已经收租回来了，正坐在门口补那件旧袍子。看到三个人灰头土脸地回来，她抬了抬下巴：“母株清了？”

“清了。”米瑞斯把最后一块碎片摸出来给她看，“收了五块。法力四成二。”

灵枢把袍子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灵枢的手在他额头上停了几息，收回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神怨在涨。”

米瑞斯点了点头：“我知道。母株死了之后，乱流区的怨念浓度降了，但我体内那个东西反而活跃了。”

“正常。”灵枢往屋里走，“你法力涨了，神怨跟着涨。四成二的法力，神怨的活跃度也涨到了差不多四成。再拖下去，等法力恢复到五成，神怨也会到五成。到时候你想清都清不掉。”

米瑞斯跟着她进屋：“净灵池。”

“对。净灵池能洗掉大部分。但核心那部分得你自己清，前提是法力恢复到七成以上。”灵枢在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泛黄的卷轴铺开，“净灵池在灵域最深处，从这儿往西走，穿过三片浮空大陆，到灵域边缘的‘断崖区’。池子在断崖区最底下，被一个老怪物守着。”

“守池人。”米瑞斯说。

“嗯。我管他叫‘守池的老东西’。脾气怪，实力强，全盛时期的你跟他五五开。你现在四成二，打不过他。”灵枢拿笔在卷轴上画了个圈，“但他有个规矩——不看实力，看心性。你跟他打，打输了没关系，只要没认输，他就有可能放你进池子。”

“怎么算没认输？”

“站着进去，躺着出来也算没认输。只要你自己不开口说‘我认输’，他就认。”灵枢把卷轴推过来，“但你要是开口认了，他就把你扔出来，以后再也不让你进。”

米瑞斯接过卷轴看了看。断崖区在灵域的最西边，从灵枢的石头屋子走过去大概要两天。

“什么时候去？”灵枢问。

“现在。”米瑞斯把卷轴收好，“神怨在涨，拖不起。”

灵枢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他。“拿着。里面是断崖区的通行令牌，到了那边用得着。另外里面还有三颗丹药，你进净灵池之前吃一颗，能撑一阵子。”

米瑞斯接过布袋收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灵枢叫住他：“等等。”

他回头。

“你那个小米咔，留在我这儿。”灵枢说，“净灵池只能洗一个人的神怨。你带他进去，池水会排斥他。”

米瑞斯皱了皱眉：“他身上的神怨也需要清。”

“他的神怨从你身上来的。你清了，他的就跟着清了。”灵枢说，“你带他进去反而麻烦。池水一排斥他，你们两个都得遭殃。”

米瑞斯沉默了几息，点了头。

他走到屋外，小米咔正蹲在门口翻册子，旁边搁着那块从乱流区带回来的干净碎片。米瑞斯在他旁边蹲下来。

“我明天去断崖区。净灵池那边只能我一个人去。”

小米咔抬起头看他：“我不能去？”

“池水会排斥你。你去了反而危险。”米瑞斯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跟着灵枢。她帮你看两天。”

小米咔想了想，把册子合上。“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五天。”

“五天。”小米咔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我帮你把账记好。灵枢说这个月收租收得不错，她给我减两块药钱。”

米瑞斯笑了一下。“行。你好好收租。”

当天晚上，米瑞斯把剩下的碎片全部收进体内，又泡了药浴，把腿上的黑线印子彻底消干净了。第二天清早，他背上灵枢给的小布袋，往西边去了。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的碎石路上站着一个人，黑头发，瘦高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袍子，腰上系着一块蓝光淡淡的玉佩。那人靠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块干粮在啃，啃了两口，抬眼看了米瑞斯一眼。

米瑞斯站在原地看了他两息，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米凯尔把干粮咽下去，从石头上直起身来。“墨珩那边待着没事干，过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没死。活得好好的。”

“看出来了。”米凯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胖了点。”

“那是恢复法力了。你法力恢复多少了？”

“四成。”米凯尔把干粮收起来，“在魔域那边没什么事干，天天修炼。墨珩那小子隔三差五来找我聊天，烦得很。”

米瑞斯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米凯尔比他高了一个头，幼年体站在成年体面前，得仰着脖子才能看到脸。米凯尔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神怨怎么样？”米凯尔问。

“在涨。四成二的法力，四成左右的神怨。灵枢说再拖下去清不掉。”

“净灵池？”

“嗯。灵枢给了令牌，让我去断崖区。”

米凯尔点了点头，把腰间的蓝家玉佩解下来，递给他。“拿着。路上用得上。玉佩能压神怨，万一路上发作了，能顶一阵。”

米瑞斯接过玉佩，在手里攥了一下。玉佩上的蓝光明亮了不少，比他上次看到的时候亮了一截。“玉佩也恢复了？”

“在魔域养了一阵子。墨珩他母后发现玉佩被换了，闹了一场，墨珩压下去了。后来我把玉佩放在魔宫的阵法核心旁边养了半个月，裂纹快长好了。”

米瑞斯把玉佩系在自己腰上，抬头看米凯尔：“你跟我一起去？”

“灵枢说池水只能洗一个人的神怨。”米凯尔说，“我去也没用。但送你去断崖区还是可以的。”

米瑞斯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只是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米凯尔低头看了看他拉袖子的手，嘴角动了一下。“走。别磨蹭。”

两个人往西边走了两天，穿过了三片浮空大陆。灵域的西边比东边荒凉得多，浮空大陆之间的能量桥越来越细，有的地方干脆断了，得跳过去。米凯尔跳过去没问题，米瑞斯幼年体腿短，跳了两回差点掉下去，被米凯尔一把捞回来。

“你腿真短。”米凯尔把他放在地上。

“幼年体，能怎么办。”

“无界给你找的这具身体，腿太短了。”

“你去找无界说。”

“我不去。他记我仇。”

第二天傍晚到了断崖区。断崖区在灵域的最西边，是一片巨大的断层，从断层边缘往下看，看不到底，只有一层一层灰白色的雾气从底下往上翻。断崖的崖壁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些枯草，风从底下往上灌，把枯草吹得直晃。

米凯尔站在崖边往下看了看。“守池人在底下？”

“灵枢说在断崖区最底下。”米瑞斯把灵枢给的令牌摸出来，令牌在靠近崖边的时候自己亮了一下，从淡灰色变成了银白色。

“令牌认地方。”米瑞斯把令牌举起来，“下去了。”

两个人顺着崖壁上的碎石坡往下走。碎石坡又陡又滑，米瑞斯幼年体走起来费劲，米凯尔走在他后面，一只手搭在他后脖领子上，随时准备拎人。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碎石坡到头了，前面是一片平坦的断崖底部，灰白色的地面，没有任何植物，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断崖底部正中央，有一个水池。

水池不大，直径大概两三丈，池水是乳白色的，冒着淡淡的白气。水池旁边坐着一个老头，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摆着一根鱼竿，鱼竿伸在池子里，鱼线垂进乳白色的池水里，也不知道在钓什么。

老头听到脚步声，睁开了一只眼。

“灵枢让你们来的？”老头的声音沙哑，听着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嗯。”米瑞斯把令牌亮出来。

老头看了一眼令牌，又闭上眼。“令牌只能进一个人。另一个在外面等着。”

米凯尔看了米瑞斯一眼。米瑞斯朝他点了点头，走到水池边上。老头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还没完全压住的神怨。

“神怨。被人催化的。”老头把鱼竿提了提，“浓度不低。你现在的法力，清不掉核心。”

“我知道。所以来洗池子。”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息，把鱼竿放在一边，从石头上站起来。站起来之后米瑞斯才发现这个老头个子很高，比米凯尔还高半个头，脸上的皱纹跟树皮似的，但一双眼睛很亮。

“规矩知道吗？”老头问。

“知道。打一架。不认输就行。”

“打输了怎么办？”

“打输了也不认输。”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行。来吧。”

米瑞斯把玉佩和令牌交给米凯尔，活动了一下手腕。老头没摆架势，就那么站着，连拳头都没攥。米瑞斯凝了一把光系短刀在手里，冲上去。

老头一巴掌拍过来。

米瑞斯连人带刀被拍飞出去十几步，砸在断崖壁上，滑下来的时候后背火辣辣地疼。

“再来。”老头站在原地，连脚都没挪。

米瑞斯爬起来，又冲上去。

又被拍飞了。

第二次他学乖了，没正面冲，绕侧面打。老头侧身一巴掌，他又飞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米凯尔站在断崖边上，攥着玉佩的手越来越紧，但没动。米瑞斯说“别过来”，他听到了。

第十一次，米瑞斯被拍飞之后没有立刻爬起来。他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在抖，嘴角有血，光系短刀凝了散散了凝，手里的光比最开始暗了一半。

“还打？”老头问。

“打。”米瑞斯把短刀重新凝出来。

老头看着他，忽然摆了摆手。“行了。不打了。”

米瑞斯喘着气看他：“我还没认输。”

“知道你没认输。”老头往水池边走，“你也打不赢我。但你没认输，就够了。”

他蹲在池边，拿手试了试池水的温度，回头看了米瑞斯一眼。“进来。水有点凉，忍着。”

米瑞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去。他走到池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米凯尔，米凯尔站在断崖边上朝他点了下头，把玉佩和令牌收好。

“我在外面等你。”米凯尔说。

米瑞斯点了点头，脱了外衣走进池子里。乳白色的池水没过他的胸口，凉得他倒吸了一口气。老头蹲在池边看着他，指了指池子中央：“往中间走。走到水没过你下巴的时候停下来。”

米瑞斯往池子中央走。水越来越深，凉意从皮肤往里渗，经脉里的光系能量被池水挤着缩了一截，他感觉到神怨在体内翻涌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捅了。

“坐下去。”老头说，“整个人沉进去。憋不住气了再出来。”

米瑞斯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进了乳白色的池水里。

池水灌进他耳朵、鼻子、嘴巴，从每一个毛孔往里渗。神怨被池水一激，猛地翻涌起来，在他经脉里绞着，像一团被烧红的铁丝。米瑞斯攥紧了拳头，把光系能量撑起来，顶着池水的压力把神怨往外逼。

水面冒出一串气泡。

米凯尔站在断崖边上，攥着玉佩，看着水池中央那个闷在水底下的人影。

“他憋不住气了会上来吗？”米凯尔问。

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会。但上来就前功尽弃了。”

“那怎么办？”

老头蹲在池边，把鱼竿重新捡起来，慢悠悠地甩了一杆。“看他能憋多久。”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