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域山谷的早晨来得比灵域早。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把山谷里的雾气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碎石地和几间用木头搭的棚子。棚子搭得不算讲究,但结实,顶上铺了厚厚一层茅草,下雨不漏,刮风不掀。
雷伊蹲在棚子前面的空地上,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戳了几个小点。“这是敌方的阵型。”他拿树枝点了点那几个小点,“三个前排,两个侧翼。卡修斯,你从正面扛。盖亚,你绕后。”
盖亚蹲在他旁边,小短腿蹲得不太稳当,一只手撑在地上保持平衡。他盯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凭什么我绕后?我正面也能扛。”
“你能扛,但你个子矮,从正面冲容易被前排挡住。”雷伊说,“绕后你速度够快,切后排更方便。”
“那你呢?”
“我中距离牵制。布莱克在侧翼策应。”雷伊拿树枝在圈外画了个箭头,“缪斯找敌方阵型的薄弱点,找到了告诉我们,我们再动。”
盖亚想了想,没再反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小胖手,但比刚从襁褓里出来的时候有力多了。训练了这些天,盖亚能感觉到自己的战气在慢慢回来,虽然离全盛时期还差得远,但至少能打了。
“行。”盖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什么时候开始?”
雷伊抬头看了看日头。“等无界来了就开始。”
“无界呢?”
“去接卡修斯了。”
正说着,山谷口传来脚步声。无界抱着卡修斯走进来,卡修斯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走得太慢。”无界没松手,“你那个小短腿,走到天黑都走不到。”
“我腿不短!”
“短。”
卡修斯被放到地上的时候还在气鼓鼓地瞪无界。布莱克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一碗米糊,养姐今天没来,他自己一勺一勺地吃,看到卡修斯来了,勺子在嘴里停了一下。
卡修斯看到布莱克,脸上的气鼓鼓立刻消失了,跑过去蹲在布莱克面前:“布莱克!你今天吃什么?”
“米糊。”
“好吃吗?”
布莱克低头看了看碗里没味道的米糊,又看了看卡修斯亮晶晶的眼睛。“不好吃。”
“那我给你换!”卡修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压碎了的饼干,“我从养祖母那儿拿的!可好吃了!”
布莱克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确实比米糊好吃,有甜味,还带点咸。他又咬了一口。
卡修斯蹲在旁边笑:“好吃吧?”
“嗯。”布莱克把剩下的饼干收好,“训练完了再吃。”
无界走到空地中间,拍了拍手。“集合。”
雷伊、盖亚、布莱克、卡修斯、缪斯五个人在空地上站成一排。缪斯站在最边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她昨天刚来山谷,跟其他人还没怎么说话,但已经在训练里摸清了每个人的底子。雷伊稳,盖亚猛,布莱克沉,卡修斯灵活但容易上头。
“今天练配合。”无界站在他们对面,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我当靶子。你们五个一起上,能在我手下撑过一炷香,今天就有饭吃。”
盖亚的眼睛亮了。“一炷香?”
“嗯。”
“我一个人就能——”
“你一个人撑不过十息。”无界打断他,“你们五个一起上。”
盖亚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无界把树枝往地上一插,往后退了三步。“开始。”
雷伊第一个动。他抬手凝了一道雷光,不是砸向无界,而是往侧面一甩,雷光在半空炸开,晃了无界的视线。盖亚趁着那一瞬间从侧面窜出去,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战气凝在拳头上往无界腰侧招呼。无界侧身避开,树枝在盖亚的拳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盖亚整个人被弹开,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
“十息没到。”无界说。
盖亚龇了龇牙,爬起来又冲上去了。
卡修斯从正面顶上,地系能量凝在脚下,碎石地面翻起来一块大石头朝无界砸过去。无界树枝一拨,石头偏了方向。布莱克从侧翼摸上来,暗系能量裹在手上,无声无息地往无界背后探。无界头也不回,树枝往后一戳,布莱克侧身避开了,但攻击的节奏断了。
缪斯站在外圈没动。她一直在看,看无界的步法,看他的反应速度,看他每次挡攻击的时候身体哪个部位动得最少。
“缪斯!”雷伊喊了一声,“左肋!”
缪斯动了。她冲出去的速度比盖亚还快,方向不是无界的左肋,而是无界身后那根树枝插着的位置。无界挑了挑眉,往左闪了一步,但缪斯没往左追,而是往右拐,从无界让开的空间里切进去,一掌拍在无界的后背上。
拍中了。力道不大,但确实拍中了。
无界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好。”
缪斯退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的步法往右偏。左边留了空档,但那个空档是故意留的,谁往左边追谁就被树枝抽。所以我没往左追。”
无界把树枝从地上拔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你看了多久?”
“从他们三个开始打的时候就在看。”缪斯说,“你每次挡攻击的时候,重心会往右边偏一点。左边空档是你故意露的。右边看着没空档,其实你重心往右偏的时候,左边会慢半拍。绕到右边打左边,就能打中。”
无界点了点头,转头看雷伊。“她说的你听懂了?”
雷伊点头。
“听懂了就好。”无界把树枝收起来,“继续练。练到你们五个配合的时候不用雷伊喊,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就算过关了。”
训练继续。卡修斯和布莱克配合的时候明显比其他人顺——卡修斯冲上去的时候布莱克会自动往他侧后方靠,卡修斯也不用回头就知道布莱克在身后,打起来放得更开。
“他俩怎么配合这么好?”盖亚在旁边喘气的时候嘟囔了一句。
缪斯看了他一眼:“前世就是搭档。骨子里的默契没忘干净。”
盖亚想了想:“那我跟雷伊前世也是搭档?”
“你俩前世是天天打架的搭档。”缪斯说,“默契也不差。你冲的时候他给你兜底,他牵制的时候你给他开路。只是你现在腿短,冲得不够快。”
盖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脸黑了。
训练到中午,五个人瘫在空地上喘气。无界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筐馒头,一人分了一个。盖亚咬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恢复法力?”
“看你们自己。”无界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你们五个的法力在慢慢醒,但醒得快慢不一样。雷伊最快,盖亚第二,布莱克和卡修斯第三,缪斯第四。”
缪斯看了他一眼:“为什么我最慢?”
“你的感知力醒得快,法力就醒得慢。”无界说,“天道分给你的那点天赋,总量是固定的。感知占得多,法力就占得少。等你感知完全恢复了,法力会追上来。”
缪斯点了点头,没再问。
卡修斯吃完馒头,凑到布莱克旁边,小声说:“布莱克,你刚才打无界的时候,我感觉到你往我这边靠了。”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
布莱克想了想。脑子里有个画面,战场上,他往卡修斯那边靠,卡修斯往他这边靠,两个人背靠着背。他记不清那个画面的细节,但那种“旁边有人”的感觉还在。
“以前也这样。”布莱克说。
卡修斯笑了一下,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掰了一半给布莱克。“给。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布莱克看了看他手里那半个馒头,接过来咬了一口。
下午训练继续。无界这次没当靶子,让五个人互相打。雷伊和盖亚对练,布莱克和卡修斯对练,缪斯在旁边看,看出问题就喊停。
雷伊和盖亚打起来的时候,盖亚的腿短确实吃亏。他往雷伊怀里冲,雷伊往后退一步,盖亚的拳头就够不着了。盖亚气得直跺脚。
“你退什么退!”
“我退一步你就够不着了。你腿短。”
“我腿不短!”
“短。”
盖亚又冲上去,这次没往怀里冲,绕到侧面打。雷伊侧身挡,盖亚趁机跳起来往他肩膀上拍。雷伊没躲开,被拍了个正着。
“拍到了!”盖亚落地,得意洋洋。
“嗯。拍到了。”雷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但我只退了半步。你跳起来拍了一下,后面就没劲了。真打起来,你这一下拍不死人,人家反手就给你一下。”
盖亚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但嘴上不肯认。“下次拍重点。”
“你重点了就没速度了。”雷伊把他放下,“你得练怎么在保持速度的情况下加重力道。”
盖亚没接话,但雷伊说的时候他听得很认真。
布莱克和卡修斯对练的时候画风完全不一样。卡修斯满地乱跑,地系能量翻得碎石满天飞,布莱克在碎石里穿梭,暗系能量贴着地皮走,无声无息。卡修斯跑着跑着忽然脚下一绊,低头一看,布莱克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暗系能量铺在了他脚下的碎石缝里,绊了他一下。
卡修斯摔了个屁股蹲,坐在地上瞪布莱克:“你使诈!”
“兵不厌诈。”布莱克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拉起来。
卡修斯被拉起来之后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忽然凑到布莱克面前,认真地说:“你刚才拉我的时候,手是热的。”
布莱克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手当然是热的。”
“你以前拉我的时候手也是热的。”卡修斯说,“我记得。”
布莱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耳朵慢慢红了。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快黑了。五个人坐在棚子前面的空地上吃晚饭,晚饭是师父那边送来的,一锅炖菜一筐馒头。盖亚吃完了自己那份,又去抢雷伊的馒头,雷伊没拦,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给他。
无界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开口:“过几天带你们去灵域。”
五个人同时抬头。
“灵域?”雷伊问,“去灵域干什么?”
“米瑞斯在灵域。”无界说,“他在那边清残魂草母株,顺便收碎片。等他那边忙完了,你们五个得跟他汇合。”
“米瑞斯?”卡修斯歪了歪头,“就是那个古域的老大?”
“嗯。你们前世的顶头上司。”无界说,“他现在幼年体,跟你们差不多大。你们见了他别太惊讶。”
盖亚想象了一下“古域始神幼年体”的样子,没想象出来。
缪斯忽然问:“米凯尔呢?”
无界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米凯尔?”
“缪清梦里见过。”缪斯说,“我姐的梦里有个黑头发的人,跟米瑞斯站在一起。”
无界沉默了两息。“米凯尔在魔域。等米瑞斯那边忙完了,他会下来接。”
缪斯点了点头,没再问。
当天晚上,布莱克和卡修斯睡一个棚子。卡修斯沾枕头就着,布莱克躺了一会儿,睡不着,把白天卡修斯给的那块饼干摸出来咬了一口。
卡修斯翻了个身,手搭在布莱克胳膊上,嘟囔了一句梦话:“布莱克……你吃糖……”
布莱克低头看了看他,把饼干收好,躺平了。
卡修斯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没挪开。
布莱克没动,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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