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汇合（上）

米凯尔进入神域边境的时候，天刚擦黑。

神域的边境和魔域不一样。魔域是深紫色的天、黑灰色的荒原、风一吹就沙沙响的矮灌木。神域这边亮堂得多，天是灰蓝色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碎石，碎石缝里长着些会发光的草，天黑之后一片一片地亮起来，远远看着像地上铺了一层碎星星。

米凯尔没心情看星星。他沿着边境线往东南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把感知铺出去。暗系能量在神域不太受欢迎，他得收着点，不能铺得太张扬，但收着铺也够用了。他的感知范围大概能覆盖方圆几十里，只要米瑞斯的能量在这个范围内出现，他就能捕捉到。

问题是，他走了大半天，什么都没捕捉到。

米瑞斯的能量是光系的，按理说在神域这种光系能量浓郁的地方应该很显眼。但米凯尔感知到的只有神域本土的光系能量，均匀地铺在空气里，像一层没有味道的雾。米瑞斯的能量应该比这个更纯、更亮，像一把火扔进雾里，一眼就能看见。

“要么不在这片区域，要么……”米凯尔皱了皱眉，“要么他现在的能量弱到被神域本土的光系能量盖住了。”

如果是后者，那就麻烦了。能量弱到被环境盖住，说明米瑞斯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还差。幼年体、法力封了大半、可能还带着伤——米凯尔加快脚步，沿着边境线继续往东南走。

走到半夜，他忽然停住了。

东南方向，大概四十里外，有一丝光系能量的波动。很弱，弱得像一盏快灭的灯，但那个波动频率他太熟了。米瑞斯的光系能量有一种很特殊的“跳动感”，像心跳一样，一收一放，跟其他光系精灵那种平稳的能量流完全不一样。千年前他就拿这个取笑过米瑞斯，说他的能量跟个活物似的，米瑞斯说这叫“有生命力”。

米凯尔站在碎石地上，闭着眼又确认了一遍。没错，是米瑞斯。但能量波动很弱，而且时断时续的，像一盏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他睁开眼，往东南方向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那股能量波动突然变强了。米凯尔脚步一顿，随即感觉到那股能量正在快速移动，方向是——冲着他来的。

“发现我了？”米凯尔挑了挑眉，“感知力倒还在。”

他站住没动，等着。过了几息，远处碎石坡后面窜出来一个人影。人影很小，跑得也不算快，两条短腿倒腾得挺急，跑两步还踉跄一下，但方向很明确，直直地冲着他来。

米凯尔看着那个小短腿跑过来，嘴角动了一下。

米瑞斯跑到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借着地上发光草的光，米凯尔看清了他的样子。幼年体，十五六岁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灰，衣服上破了两道口子，腰上还别着一把锈得不成样子的断剑。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但眼睛很亮，盯着他看的时候那股劲儿跟千年前一模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米凯尔往前走了一步，什么都没说，伸手把米瑞斯按进了怀里。

米瑞斯被他按得脸贴在他胸口，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你勒太紧了。”

米凯尔松了一点，但没放手。

米瑞斯把脸从他胸口挪开，仰头看他。米凯尔低着头，下巴的线条比千年前瘦削了一些，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

“你什么时候醒的？”米瑞斯问。

“比你早几年。”

“那你不来找我？”

“我在魔域有事。”

“什么事比我重要？”

米凯尔松开一只手，从腰间把蓝家玉佩拎起来，垂到米瑞斯眼前。玉佩在发光草的光里泛着淡淡的蓝光，上面的裂纹还在，但比米凯尔刚拿到的时候淡了不少。

米瑞斯盯着玉佩看了两秒，闭嘴了。

他伸手把玉佩接过来，拇指在玉佩表面摩挲了一下。那道裂纹他认得，千年前蓝家祠堂那块玉佩上就有的，宙斯先抢走的就是这块。

“蓝家的……”他低声说，“在魔后身上？”

“嗯。”米凯尔把手收回来，“魔后是宙斯的妹妹，千年前宙斯把祠堂那块玉佩给了她当嫁妆。我摸进魔宫拿出来的。”

米瑞斯把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蓝家的家纹还在，就是光芒暗了些。“蓝家其他人呢？”

“在神域。”米凯尔说，“我查过了，宙斯灭蓝家的时候抓了一批活的，关在神宫附近。具体位置还得再摸。”

米瑞斯把玉佩递还给米凯尔，米凯尔接过去系回腰上。米瑞斯看着他把玉佩系好，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的能量波动。”米凯尔说，“东南方向，忽明忽暗的，跟快灭的灯似的。”

米瑞斯撇了撇嘴：“我法力被封了大半，能有这个亮度不错了。”

“嗯。看出来了。”米凯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脸也尖了。无界没给你准备吃的？”

“准备了。但我走了几天路，路上又遇到点事，吃得差不多了。”米瑞斯想起那个神怨村的老人给的那半块粗面饼，已经吃完了。

米凯尔没追问，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袋子递给他。米瑞斯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颗丹药和一包干粮。

“先吃。吃完再说。”

米瑞斯没客气，拿了块干粮啃了两口，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从魔域过来的？魔域和神域之间不是有边境关卡吗？”

“绕的。”米凯尔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魔域北边有条小路，绕开关卡多走两天路。我现在法力不到三成，硬闯关卡太麻烦。”

米瑞斯嚼着干粮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件事：“你从魔域出来的时候，魔域那边没人拦你？”

“有。巡逻队问过一次。”米凯尔说，“我让他们带我去见了墨珩。”

“墨珩？”

“魔域储君。二十出头，话多，但不笨。”米凯尔把在魔宫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包括墨珩带他去见魔后、魔后被骂了一顿、他半夜摸进去把玉佩换出来。米瑞斯听到“半夜摸进魔后寝宫”的时候挑了一下眉，听到“造了个假玉佩放在枕边”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你胆子挺大。”米瑞斯评价。

“不大不行。那块玉佩在吸魔后宫里的阵法能量，再放下去阵法要废。”米凯尔说，“而且墨珩答应帮我兜着。魔后短时间内发现不了。”

米瑞斯把最后一口干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在米凯尔旁边坐下来。他坐下来之后才觉得累，两条腿酸得厉害，脚底板也疼。幼年体走了几天路，全靠一股劲儿撑着，现在米凯尔在边上，那股劲儿一下子松了。

“说说你那边。”米凯尔开口，“怎么从谷底出来的？”

米瑞斯把谷底的事说了一遍。阵法幻化法器引散修进来、趁乱溜出谷底、路上遇到一个神怨村、村子里孩子夜里睡不醒大人不病不老、村子后山有一块怨念凝结核、石头边上捡到了蓝家的断剑。他把腰上那把锈断剑抽出来给米凯尔看，剑柄底部的“蓝·河”两个字还勉强能认出来。

米凯尔接过断剑看了看，拇指在“蓝·河”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蓝河。”他说，“蓝家旁支的子弟。千年前跟着蓝家主守边境的那批人里的。”

“你记得？”

“蓝家主手下有个旁支的小队，专门负责边境巡逻。蓝河是队长。”米凯尔把断剑还给米瑞斯，“千年前那场仗，那支小队全死在边境了。这把剑应该是他留下的。”

米瑞斯把断剑插回腰带上，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村子里的神怨，我现在的法力清不掉。核心在更深处，凝结核只是表层。等法力再恢复一些，得回去一趟。”

“嗯。先记着。”米凯尔说，“蓝家的事优先。蓝家人还在神宫关着，得先把他们弄出来。”

“神宫。”米瑞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小米咔在神宫。”

米凯尔看了他一眼：“小米咔？”

“我的灵魂碎片。”米瑞斯说，“在神宫的光神殿。神域的人拿它当阵眼，天天抽能量维持神宫的守护阵。”

米凯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米瑞斯注意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

“抽能量。”米凯尔重复了一遍。

“嗯。抽了大概一千年。”

米凯尔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所以神宫这千年没被攻破，靠的是你的碎片在撑。”

“严格来说是我的碎片。”

“你的人。”米凯尔说，“你的碎片，就是你的人。”

米瑞斯看了他一眼，没再纠正。他靠着石头，把小米咔的事说了一遍：碎片有自我意识，在光神殿里自己修炼，把能量存起来，神域抽走的只是他故意放出去的部分。他在拖延时间，等米瑞斯来找他。

“你的碎片，性格跟你一样。”米凯尔说。

“那当然。”

“倔。”

“那叫有主见。”

米凯尔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靠着石头坐了一会儿，米瑞斯把干粮袋子收好，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

“走吧。去神宫外围看看。”

米凯尔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石渣。“你现在的状态，能摸到神宫外围？”

“能。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得先确认小米咔的位置和神宫的守卫布局，才好定计划。”

米凯尔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边境线往神宫方向走，走了几步，米瑞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了米凯尔一眼。

“对了。你刚才说你在魔域住了几年？”

“嗯。”

“吃我的喝我的住了几年，然后告诉我你是古域的？”米瑞斯学着墨珩的语气说了一遍。

米凯尔脚步顿了一下：“墨珩跟你告状了？”

“没有。我自己猜的。”米瑞斯笑了一下，“你肯定没跟他说实话。你套他话的时候用的什么身份？”

“没说身份。就是聊了几天。”

“聊了几天就把人家玉佩的位置套出来了？”

“他话多。”

米瑞斯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米凯尔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米瑞斯没问为什么，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挪了半步。米凯尔走在外侧，把他挡在远离神域巡逻队可能出现的方位。

米瑞斯注意到了，但没点破。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神宫的轮廓在夜色里慢慢显出来。光神殿的塔尖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周围还有几座偏殿的尖顶，像一圈卫兵围着主殿。塔尖外面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膜，那是神宫的守护阵。

米瑞斯站在远处看着那层光膜，感知了一下。光膜的波动很平稳，但仔细感觉的话，能感觉到光膜底下有一丝极细微的、不属于神域本土的跳动感。那个跳动感跟他自己的能量波动频率一模一样。

小米咔在里头。

“感觉到了？”米凯尔在旁边问。

“嗯。”米瑞斯盯着光膜看了一会儿，“他在那层光膜底下。光膜的能量核心就是他。”

米凯尔也看了看那层光膜，然后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神宫建在一座矮山的山顶上，四面开阔，只有一条大路通上去。大路两侧有巡逻队的哨塔，隔几百步一座。正面强攻不现实，绕后摸上去倒是有可能，但得先摸清巡逻队的换班规律。

“先找个地方落脚。”米凯尔说，“摸两天哨塔的换班时间，再定怎么进去。”

米瑞斯点了点头，跟着米凯尔往侧面的山坡上走。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凯尔。”

“嗯？”

“你刚才抱我的时候，手在我背上停了一下。”

米凯尔没说话。

“你想用力抱，但怕勒着我。”米瑞斯说，“你现在是成年体，我是幼年体，你怕把我勒坏了。”

米凯尔还是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一点。

米瑞斯走在他旁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幼年体的手短，够不到肩膀，只能拉到袖子。

“不用怕。”米瑞斯说，“我又不是纸糊的。”

米凯尔低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息，伸手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手里。

“走吧。”米凯尔说，“先找落脚的地方。”

米瑞斯被他攥着手往前走，走了一段，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米瑞斯说，“就是觉得，你比千年前话少了。”

“千年前话也不多。”

“但千年前你会说‘瑞斯你走慢点’。”

“你现在腿短，走不快。”

米瑞斯踢了他小腿一脚。米凯尔没躲，挨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往山坡上走，神宫的光在背后慢慢变小，但米瑞斯能感觉到，小米咔的能量跳动一直跟着他，很弱，很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一面小鼓。

“再等两天。”米瑞斯低声说了一句。

米凯尔没问他在跟谁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又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