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斯是在一个武将家里长大的。
她的养父是凡域某个城邦的边军统领,姓穆,使一杆长枪,皮肤晒得黝黑,嗓门大,笑起来隔壁三条街都能听见。养母也是武将出身,使双刀,个子不高,但力气大得能把养父连人带甲拎起来。两口子成亲十几年没孩子,某天早上开门,门口多了个襁褓,襁褓里的女婴不哭不闹,睁着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这孩子的眼神,不像一般小孩。”养母当时就说。
养父把襁褓抱起来掂了掂:“管她像不像,门口捡的,就是咱家的了。”
穆家夫妇带孩子的方式跟别家不太一样。别人家闺女学绣花,缪斯学扎马步。别人家闺女玩布娃娃,缪斯玩木刀木枪。养父说“闺女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养母说“学点功夫没坏处,将来没人敢欺负”。缪斯自己倒是无所谓,给什么学什么,学什么都快得离谱。养父教她一套枪法,她看一遍就会,第二遍就能挑出养父动作里的破绽。养母教她双刀,她练了三天,第四天养母发现自己已经打不过她了。
“这孩子……”养父蹲在院子里看缪斯自己琢磨刀法,摸着下巴,“是不是什么武学天才?”
养母坐在旁边磨刀:“天才不天才不知道。但她那个直觉,你注意到了没有?”
“什么直觉?”
“每次有人靠近咱家院子,她比狗先知道。上次你手下的副将过来送信,她提前一炷香就站在门口等着了,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感觉有人要来’。”
养父想了想:“……是有点邪门。”
缪斯自己知道为什么。
她能感知到周围所有人的气息、情绪、能量波动。这是她天生的能力,前世带来的,虽然记忆还没恢复,但感知力已经醒了。她能感觉到养父的爽朗、养母的沉稳、隔壁大娘的唠叨、巷口卖豆腐的小哥今天心情不好。她甚至能感觉到更远的地方,城外的山里有野兽在打架,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今天换了班。
但最近几天,她感觉到了一样别的东西。
一个气息,从城外的方向往穆家移动。那个气息很怪,不像人,也不像兽,浑身上下裹着一层她看不透的东西。说强不强,说弱也不弱,但有一种让她本能想皱眉的味道。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像是有人把一坛酒埋在地底下埋了几百年,挖出来的时候酒味还在,但已经掺了土腥气。
这天早上,那个气息到了穆家门口。
缪斯正蹲在院子里练刀,感知到气息停在门外,没动。她放下刀,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拉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看着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髻,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面相挺和善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缪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身上有天道的气息。”
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而且你身上还有别的味道。”缪斯歪着头看他,“你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
男人把笑重新挂回脸上,蹲下来跟她平视:“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缪斯。”
“缪斯。”男人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我叫无界。”
“无界?”缪斯皱了皱眉,“这名字不像真名。”
“本来就不是真名。”无界也没打算骗她,“我是天道的分身。你身上那些本事,跟我有点关系。”
缪斯盯着他看了几息。她养父养母教过她,陌生人上门不能随便信,但这个人身上的气息虽然怪,却没有恶意。她感知了一下无界的情绪,很复杂,表面上是随随便便的,底下一层一层压着很多东西,有疲惫,有算计,有几分无奈,最底下还有一点很淡的……愧疚。
“你来找我干什么?”缪斯问。
“带你走。”无界说得很直接,“你跟我走,我能告诉你你那些本事的来历。还有你梦里那个红头发女孩的事。”
缪斯愣了一下。
她确实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个红头发的女孩,跟她长得很像,笑着朝她伸手,嘴里喊着一个名字。缪斯听不清那个名字是什么,但每次梦醒之后,心里都空落落的。
“你怎么知道我梦到什么?”她问。
“因为我知道你是谁。”无界站起来,“你前世是古域始神座下的将领。你那个梦里的红头发女孩,是你姐姐。”
缪斯沉默了很久。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无界摊了摊手,“你可以跟我走一段路,路上自己判断。要是不信,随时可以回来。”
缪斯想了想:“我要跟我爹娘说一声。”
“行。我等你。”
缪斯转身回院子里,养父养母正在堂屋里吃早饭。她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
“爹,娘。外面来了个人,说要带我走。”
养父一口粥差点喷出来:“什么人?”
“他说他是天道的分身。”缪斯语气平平的,“还说我前世是什么古域的将领,我梦里那个红头发的女孩是我姐姐。”
养父养母对视了一眼。
“闺女,”养母放下筷子,“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想去看看。”缪斯说,“他身上的气息我探过了,没有恶意。而且他说的那些事,跟我自己的感觉对得上。”
养父挠了挠头:“你才几岁,出门跟陌生人走,我跟你娘不放心。”
“我不跟他走远。他说我可以随时回来。而且——”缪斯看了养父一眼,“爹,咱俩打一架,你现在打不过我。我要是真想跑,你们拦不住。”
养父:“……”
养母在旁边笑了一声:“行,闺女大了,有主意了。”她站起来,走到缪斯面前蹲下,伸手给她理了理衣领,“去吧。但记住,什么时候觉得不对劲了,就回来。咱家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缪斯点了点头。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无界正在门口逗隔壁大娘家养的狗。那狗平时见了生人就叫,这会儿被无界挠着下巴,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你还会逗狗?”缪斯问。
“狗比人好说话。”无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狗毛,“走吧。先带你去看几个人。”
“什么人?”
“你前世的同僚。”无界往城外走,“还有你前世的顶头上司。”
缪斯跟在他后面,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养父养母站在院门口,养父板着脸,养母冲她挥了挥手。缪斯也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头,快步跟上了无界。
路上,无界跟她说了大概情况。他们五个人都是古域将领转世,前世战死,转世重生。现在雷伊、盖亚、布莱克、卡修斯都已经找到了,就差她一个。
“布莱克和卡修斯是谁?”缪斯问。
“布莱克是暗系,卡修斯是地系。他俩前世配合最默契。现在布莱克在布家村,卡修斯在隔壁村,我还没来得及把他俩凑一块。”
“为什么没凑?”
“一个还不会走路,一个天天和泥巴。”无界叹了口气,“凑一块也干不了什么。”
缪斯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两个人。”无界接着说,“米瑞斯和米凯尔,古域的两位始神。他们现在不在凡域,在别的域恢复实力。等他们回来,你们五个要跟他们汇合。”
“我梦里那个红头发女孩呢?”缪斯问,“她也是古域的人?”
无界沉默了一下。
“她叫缪清。”无界说,“是你姐姐。千年前那场仗,她为了掩护战联撤退,战死了。”
缪斯停住了脚步。
无界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跟我长得很像。”缪斯说。
“嗯。你们是亲姐妹。”
缪斯站在路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一边飘。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继续往前走。
“我记住了。”她说,“缪清。我姐姐。”
无界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走了半天,到了无界的山谷据点。还没进山谷,缪斯就感知到了里面有三道气息。一道很亮,带着雷光;一道很烈,带着战气;还有一道很小,气息很淡,但底下藏着一股她说不清的暗色。
“雷伊,盖亚,布莱克。”无界在旁边说,“卡修斯在隔壁村,还没接过来。”
山谷里,雷伊正扛着盖亚在空地上走。盖亚趴在雷伊头顶上,两只小短手抓着雷伊的头发,东张西望。布莱克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摆着一碗米糊,养姐蹲在旁边一勺一勺地喂他,他吃一口皱一下眉。
缪斯走进山谷的时候,盖亚第一个看到了她。
“啊!”盖亚朝她的方向喊了一声。
雷伊抬头看过来。布莱克也抬起头,看了缪斯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这就是缪斯。”无界说,“你们前世的同僚。现在,认识一下。”
雷伊把盖亚从头顶上拿下来,放在地上。盖亚一下地就往缪斯的方向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到缪斯面前,仰头看她。
“啊!”(翻译:你就是缪斯?)
缪斯低头看着他。一个奶娃娃,圆脸圆眼睛,头发短短的,仰着头看她,眼神很亮。
“盖亚?”她问。
盖亚点头。
缪斯蹲下来,跟盖亚平视。她伸手在盖亚额头上碰了一下,感知了一下他的气息。战气很强,底子很厚,就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没全放出来。
“你前世是不是天天找人打架?”缪斯问。
盖亚愣了一下,又点头。
“难怪。”缪斯收回手,站起来,“你现在这体格,打不了架。”
盖亚:“……”
无界在旁边笑了一声:“行了,五个凑齐四个了。还差一个卡修斯。明天我去把卡修斯接过来。”
缪斯找了个地方坐下,看了看山谷里的几个人。雷伊在给盖亚擦脸上的泥,盖亚一边被擦一边扭来扭去;布莱克坐在石头上,安安静静地吃米糊,吃一口皱一下眉;无界站在谷口,手里拿着小册子,大概是在盘算明天去接卡修斯的事。
“那个红头发的女孩。”缪斯忽然开口,“缪清。她生前是什么样的人?”
无界收起册子,想了想:“跟你差不多。话不多,下手狠。战联里她是最小的,但打仗最猛。每次冲锋都跑在最前面,雷伊拉都拉不住。”
缪斯点了点头。
“她死的时候,”无界接着说,“是为了掩护布莱克和卡修斯撤退。布莱克当时受了重伤,卡修斯背着他跑。缪清挡在前面,一个人扛了神域三个将领。等战联其他人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缪斯没说话。
“布莱克和卡修斯欠她一条命。”无界说,“所以他们俩前世对缪清一直很愧疚。缪清死之前说了一句话,让他们别愧疚,说‘你们活着就是我的功劳’。”
缪斯坐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又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头发,站起来。
“我去看看布莱克。”她说。
她走到布莱克面前蹲下。布莱克抬起头,看着她。缪斯伸手,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感知了一下他的气息。暗系,底子很厚,但被封印着,气息不太稳。
“你想起多少了?”缪斯问。
布莱克想了想:“不多。”
“你记得我姐姐吗?”
布莱克愣了一下。他盯着缪斯的脸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有画面闪过去。一个红头发的女孩,站在战场上,背对着他,手里攥着一杆长枪,喊了一声什么。他听不清那声喊的是什么,但那个背影他记得。
“记得一点。”布莱克说,“你跟她长得很像。”
缪斯点了点头:“她叫缪清。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布莱克看着她,没说话。
晚上,缪斯在山谷里找了个角落,靠着石壁坐下来,闭着眼。无界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无界问。
“我在想,”缪斯睁开眼,“我姐姐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她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她。但她给我留了一个名字。”
“嗯。”
“我以后要是有了孩子,”缪斯说,“女孩的话,就叫缪清。”
无界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缪斯自己说完了,也不指望无界接什么话。她靠着石壁,闭上眼,开始睡觉。
第二天早上,无界去接卡修斯。
卡修斯在隔壁村的村口和泥巴,旁边围着一群小屁孩。他糊了一身泥,脸上也是,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跟个泥猴似的。无界走过去的时候,卡修斯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你谁?”卡修斯问。
“你前世的顶头上司的哥们。”无界蹲下来,“想不想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有糖吗?”
“有。”
“有泥巴吗?”
“有。”
卡修斯把泥巴一扔,拍拍手站起来:“走。”
无界带着卡修斯回山谷的时候,布莱克正在空地上晒太阳。养姐今天没来,布莱克自己坐在布垫上,面前摆着几块布老虎和拨浪鼓,他一个都没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卡修斯进了山谷,一眼就看到了布莱克。他愣了两秒,然后迈开小短腿跑了过去。
“你长得真好看!”卡修斯蹲在布莱克面前,脸上还糊着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叫什么名字?”
布莱克看着这张糊了泥的脸,脑子里那个白发身影忽然清晰了起来。他盯着卡修斯看了几秒,耳朵慢慢红了。
“布莱克。”
“我叫卡修斯!”卡修斯把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被泥巴裹了一半的糖,剥开糖纸递到布莱克面前,“你吃糖吗?”
布莱克看着那块沾了泥的糖。
“脏。”他说。
“不脏!就沾了一点泥!”卡修斯把糖凑到他嘴边,“我特意给你留的!”
布莱克看了他一眼,张嘴把糖吃了。
卡修斯笑得更开心了,蹲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说泥巴、说虫子、说村口的大黄狗。布莱克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卡修斯说:“你话好少哦。”布莱克说:“你话好多。”
卡修斯想了想:“那我少说点?”
布莱克看了他一眼:“不用。你说吧。”
卡修斯就又开心地说起来了。
无界站在山谷入口,看着卡修斯和布莱克,叹了口气。然后他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雷伊和盖亚——雷伊正在给盖亚喂米糊,盖亚一边吃一边用脚踢雷伊的腿;再看向缪斯——缪斯盘腿坐在石头上,闭着眼,感知着整个山谷的气息。
五个孩子,四个已经凑齐了。还差一个,不在这里,在遥远的灵域。
“米瑞斯。”无界念了一声,“你那边也快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