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伊醒来的时候,入眼是一片茅草屋顶。
屋顶很旧了,茅草发黑,边角处结着蛛网,但收拾得干净,没有灰吊子垂下来。他躺在一张竹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床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碗放凉的水和一块叠好的布巾。
他盯着屋顶看了几息,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又试着抬了一下胳膊。也能动,但力气不大,手臂细了一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比记忆中小了很多,手指短了,掌心也小了。
“醒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雷伊转头,看到一个老头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老头穿得朴素,灰布袍子,头发花白,面相不算和善,眉骨高,眼窝深,看着有几分凶相,但说话的语气倒是平平淡淡的。
“这是哪?”雷伊问。声音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奶腔奶调的,跟他记忆里那个雷厉风行的雷神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家。”老头把汤碗放在小几上,顺手把凉水碗收走,“捡到你的时候你躺在村外的草堆里,跟个猫崽子似的,还没断奶。”
雷伊沉默了一下:“……多谢。”
“别谢。养你这么大也费粮食。”老头嘴上不客气,手上却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了。喝完我有话问你。”
雷伊坐起来,端起汤碗喝了两口。味道一般,但热汤下肚,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他放下碗,看了看老头:“您问。”
“你叫什么?”
雷伊张了张嘴。他记得自己叫雷伊,记得古域,记得战联,记得千年前那场仗。但这些话不能全说。他斟酌了一下:“雷伊。”
“雷伊。”老头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姓什么?”
“不知道。”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往床边的竹椅上一坐,抱着胳膊:“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晒药材,听到村外轰的一声,出去一看,你就在草堆里躺着,身上还有雷光。我要是没看错,你是雷系精灵。”
雷伊没否认。
“雷系精灵掉到我这个穷村子里,还变成了个小崽子。”老头啧了一声,“你身上背着事吧?”
雷伊又沉默了一下:“……背了不少。”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笑得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行。背事的人我见多了。我年轻时也背过事。”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你安心住着。养好了再说。”
雷伊叫住他:“您怎么称呼?”
“叫师父。”老头头也不回,“我捡的你,我养的你,我不当你师父谁当你师父。”
雷伊捧着汤碗,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这老头脾气怪,但人不坏。
日子过得比他预想的快。
师父话不多,但做事有章法。每天三顿饭按时投喂,隔两天给他泡一次药浴,药浴的味道难闻得要命,但泡完之后经脉里确实通畅不少。雷伊的法力被封了大半,但底子还在,药浴加上他自己的恢复,没过几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虽然走起来还是个小短腿。
师父从来不问他以前的事。他试探着问过一次“您不好奇我到底是谁”,师父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头都没抬:“你爱说就说,不爱说就不说。我捡你回来又不是为了听故事。”
雷伊就不问了。
直到那天师父出门采药回来,怀里多了个襁褓。
“村外捡的。”师父把襁褓往雷伊床上一放,“跟你当初一样,猫崽子一只。这地方最近不太平,三天两头往外掉孩子。”
雷伊探头一看。
襁褓里裹着个男婴,小脸圆乎乎的,头发还没长齐,但眉骨和鼻梁已经能看出几分熟悉的轮廓。那轮廓雷伊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盖亚。
雷伊盯着那张小圆脸看了足足五息,脑子里把师父的话过了一遍。“村外捡的”“跟你当初一样”——盖亚也被丢到了凡域,也被这个老头捡了。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安排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盖亚现在就在他面前,小胳膊小腿,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以后他就是你师弟了。”师父把襁褓往雷伊怀里一塞,“你比他大几个月,帮着带。”
雷伊抱着襁褓,低头看着盖亚的睡脸。盖亚睡得很沉,小拳头攥着,搁在下巴旁边,跟千年前在军营里睡觉的样子一模一样。雷伊伸手把他嘴角的口水擦掉,盖亚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脸往雷伊胸口拱了拱。
雷伊僵了一下。
“别拱。”他低声说。
盖亚当然不会听。他拱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当天晚上,雷伊抱着盖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盖亚在他怀里睡得四仰八叉的,一条小短腿搭在雷伊肚子上,嘴里时不时嘟囔两声,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
雷伊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盖亚的腿从自己肚子上挪开。盖亚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腿又搭回来了。
雷伊放弃了。
第二天一早,盖亚醒了。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盯着雷伊的脸看了三秒。第二件事,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胖手,短手指头。第三件事,是抬头看了看四周——陌生的茅草屋,陌生的竹床,陌生的气息。
然后他动了。
盖亚往床沿方向翻了个身,准备跑。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
雷伊早醒了,一直闭着眼装睡。盖亚翻身的时候他就睁眼了,看见盖亚往床沿蹭,跟个肉虫子似的拱啊拱,拱到边上正要往下掉,雷伊伸手一把捞住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拎了回来。
“跑什么?”雷伊把他放到床上,语气很平。
盖亚瞪着他,小嘴张了张,奶声奶气地“啊”了一声。他想说“你管我跑什么”,但声带没长好,发出来的全是“啊啊啊”。
“你想说‘你管我’?”雷伊问。
盖亚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雷伊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你现在是个小屁孩。跑不掉的。”
盖亚躺在那儿瞪了他半天,大概是想通了“跑也跑不过这个比我大几个月的斯文败类”,翻了个身,背对着雷伊,开始思考人生。
堂堂战神,成了小屁孩。堂堂战神,被雷伊拎着后脖领子拎回来。堂堂战神,现在连话都说不清楚,只会“啊啊啊”。
盖亚把脸埋进被子里,不出来了。
雷伊戳了戳他的后背:“别闷着。出来吃饭。”
盖亚不动。
雷伊又戳了一下:“师父做了米糊。”
盖亚闷在被子里:“啊。”(翻译:我不吃米糊。)
“你吃。”雷伊把他从被子里拎出来,“你才几个月大,不吃米糊吃什么?”
盖亚瞪他。雷伊平静地回看他。
对视了十息,盖亚败下阵来,被雷伊抱起来洗漱喂饭。
吃饭的时候,盖亚坐在雷伊腿上,被一勺一勺喂米糊。他吃得满脸都是,雷伊拿布巾给他擦脸,擦得有点用力,盖亚“啊”了一声表示抗议。
“抗议无效。”雷伊又擦了一下,“吃你的。”
盖亚瞪了他半天,最后决定用勺子里的米糊报复他。他含着一口米糊,不咽,趁雷伊低头给他擦嘴的时候“噗”地吹了一口。
米糊溅了雷伊一脸。
雷伊停住了。
盖亚在心里得意了一秒,然后他看到雷伊把脸上的米糊擦掉,低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盖亚的小短腿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盖亚。”雷伊喊他的名字,语气平平的,“你现在是小屁孩,我不打你。”
盖亚松了口气。
“但你吃完这碗米糊之前,别想下这张椅子。”
盖亚:“……”
那碗米糊盖亚吃了小半个时辰。吃完之后他撑得直打嗝,雷伊把他抱到院子里消食,盖亚一边打嗝一边在心里骂人。
师父从药房出来看了一眼:“你俩感情挺好。”
雷伊:“嗯。”
盖亚:“啊!”(翻译:好个屁!)
师父听不懂盖亚的“啊”,以为他在撒娇,欣慰地点了点头:“行。有个伴挺好。我出门采药,你看着弟弟。”
师父走了之后,雷伊把盖亚放在院子里的布垫上,自己去收拾碗筷。盖亚坐在布垫上,看着雷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
千年前,在古域的军营里,他打完架一身伤回来,雷伊也是这样背对着他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下次再伤成这样我就把你绑在营房里”。他当时怎么回的?他说“你打得过我再说”。
盖亚坐在布垫上,看着雷伊的背影,鼻子忽然有点酸。
雷伊收拾完碗筷回来,看到盖亚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他在盖亚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想起来了?”雷伊问。
盖亚把脸扭到一边。
雷伊没再问。他把盖亚抱起来,放到自己肩膀上坐着。盖亚的两条小短腿垂在雷伊胸前,视野一下子高了不少。
“走了。”雷伊扛着他往院门口走,“师父说村外最近不太平,让我们别乱跑。我带你去看看村子边界。”
盖亚抓着他头顶的头发稳住自己,往下看了一眼。雷伊的头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发旋很清晰。
盖亚伸手戳了一下那个发旋。
雷伊停了一步:“别戳。”
盖亚又戳了一下。
雷伊抬头看他,盖亚低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盖亚。”雷伊的语气还是很平,“你现在是小屁孩。等长大了再打。”
盖亚心想,行,你等着。等我长大了,今天这笔账连本带利一起算。他嘴上当然说不出来,只能“啊”了一声表示同意。
雷伊扛着他往村外走。凡域的日头正好,暖烘烘的,晒得盖亚有点犯困。他趴在雷伊头顶上,下巴搁在雷伊的发旋旁边,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临睡着之前,他听到雷伊说:“我找到你了。”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盖亚没应,但他攥着雷伊头发的小手松了松,又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