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汇合（下）

双米在山坡背面的一个岩缝里窝了两天。

岩缝不深，但够两个人挤在里面，外面有碎石和枯灌木挡着，从神宫方向看过来发现不了。米凯尔白天出去摸哨塔的换班规律，米瑞斯留在岩缝里恢复法力，顺便把无界给的丹药吃了两颗。幼年体的恢复速度比成年体快，两天下来，他感觉经脉里能调动的光系能量比刚从谷底出来的时候多了一些，大概从三成涨到了三成半。

“涨了半成。”米瑞斯攥了攥拳头，感受了一下能量在掌心流动的力度，“照这个速度，再有个十天半月能到四成。”

“太慢。”米凯尔从外面回来，钻进岩缝，把一包用树叶裹着的野果扔给他，“哨塔的换班规律摸清了。每四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的时候有大概二十息的空档。但光有换班空档不够，神宫外围还有巡逻队，路线不固定，得再摸两天。”

米瑞斯接过野果咬了一口，酸得皱眉。“巡逻队不固定路线，那怎么摸？”

“摸带队的人。”米凯尔在岩缝口坐下来，把腿伸出去一截，“巡逻队有三个领队，其中两个换着带队，路线随机。但第三个领队比较特殊，他带队的时候路线基本固定，沿着神宫外围的北坡走一圈，不走南坡。”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习惯，可能是偷懒。”米凯尔说，“我观察了两天，那个领队每次带队到北坡中间那段的时候会停下来休息一炷香，让手下的人原地待命，自己去坡后面不知道干什么。他一停，整条巡逻线就断了一截。”

米瑞斯嚼着野果想了想：“你的意思是，从他停的那个空档摸进去？”

“嗯。北坡是神宫的背面，守卫本来就比正面松。领队休息的那一炷香，北坡中段有一段大概百步的距离没人看着。从那里翻进去，能直接到光神殿的侧后方。”

米瑞斯把野果核扔到一边，擦了擦手。“光神殿的侧后方……小米咔在光神殿偏殿，偏殿的窗户朝着侧后方。如果我能摸到侧后方，从窗户进去，比从正门走要快得多。”

“问题是你进去之后怎么出来。”米凯尔说，“你进去把碎片收了，神宫的警报肯定会响，到时候正面北坡的巡逻队全往光神殿方向压，你从原路返回就是撞枪口。”

米瑞斯想了想：“那你呢？你在外面干什么？”

“我在北坡制造动静。”米凯尔说，“巡逻队往光神殿压的时候，我在北坡放一把暗系能量，把他们的注意力往北坡引。你趁那个空档从侧后方翻出来。”

“暗系能量在神域放出来，你自己也暴露了。”

“暴露了就跑。”米凯尔说，“我现在不到三成法力，但跑路够了。神域边境的巡逻队追不上我。”

米瑞斯把野果核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渣。“行。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米凯尔说，“明天带队的是那个固定路线的领队，我观察过他的排班表，明天正好轮到他。错过明天，要再等三天。”

米瑞斯点了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幼年体的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他龇了一下牙，又坐回去了。

“还有一个问题。”米凯尔开口。

“什么？”

“你那个碎片。你进去之后怎么收？”

米瑞斯想了想：“碎片有自我意识，我靠近他，他应该能感觉到我。只要他愿意跟我走，我就能把他收回来。”

“如果他不愿意呢？”

“不会。”米瑞斯说得很笃定，“他在等我去找他。他等了很久了。”

米凯尔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第二天入夜，双米从岩缝里出来。

米凯尔往北坡方向走，米瑞斯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北坡的碎石地面被月光照得发白，巡逻队的哨塔在远处亮着灯，隔几百步一座，灯光在黑夜里像一排排小眼睛。两个人贴着地面的凹处走，遇到哨塔灯光扫过来的方向就趴下等，等灯光扫过去了再爬起来继续走。

走到北坡中段的时候，米凯尔停了一下，伸手往后按了按。米瑞斯立刻趴下。前方的碎石路上，一队巡逻兵正往这边走，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穿着神域军中制式的银灰色皮甲，腰间别着一把长刀，走路的步子很慢，左看看右看看，有点漫不经心的。

那个高个子领队走到北坡中段的一处拐角，忽然抬手让队伍停下来。

“原地待命。我歇一下。”

士兵们似乎已经习惯了，三三两两地蹲下来，靠着路边的石头打瞌睡。领队自己往拐角后面绕了过去，脚步声渐远。

米凯尔等了几息，确认领队走远了，抬手往后比了个手势。米瑞斯从地上爬起来，猫着腰跟上。两个人贴着碎石坡的边缘快速移动，绕过巡逻队待命的位置，摸到了光神殿侧后方的外墙根底下。

墙是石砌的，两丈多高，墙头上有暗哨，但暗哨的位置固定，米凯尔观察过两天，知道哪几个位置有人。他指了指墙上的一个凹处，米瑞斯踩着凹处借力往上窜，幼年体的好处是体重轻，爬墙比成年体利索。他攀到墙头，探头看了一眼，暗哨在左手边大概二十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

他翻上墙头，冲下面的米凯尔打了个手势。米凯尔后退几步，消失在碎石坡的阴影里。

米瑞斯从墙头翻下去，落在光神殿侧后方的窄巷里。巷子很窄，大概两步宽，两侧是石墙，尽头是光神殿偏殿的窗户。窗户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他贴着墙根往窗户方向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感觉到了。

小米咔的能量就在窗子后面，很近，近得像贴在窗户纸上。那个能量在跳，一下一下的，频率跟他自己的能量波动一模一样。但跳动很微弱，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小鼓，敲一下要歇一歇才能敲下一面。

米瑞斯走到窗子底下，扒着窗沿探头往里看。

窗子里面是一间偏殿的小房间。房间里亮着灯，灯是暖黄色的，灯罩上雕着神域的纹样。房间不大，靠墙有一张石床，石床上躺着一个小孩。看起来七八岁的模样，比米瑞斯现在的幼年体还小一圈，瘦得厉害，下巴尖尖的，脸上没什么肉。手臂上插着几根细细的金色管子，管子连到墙上一个阵法盘上，阵法盘一明一暗地闪着，每闪一下，金色管子里就有什么东西被抽走，流进阵法盘里。

小孩闭着眼，呼吸很轻。

米瑞斯趴在窗沿上，盯着那张瘦得脱相的小脸看了几息。他能感觉到，小米咔的自我意识还在，在能量深处藏着，很微弱但很稳。

“小米咔。”他轻声喊了一句。

石床上的小孩睫毛动了一下。

米瑞斯又喊了一声：“小米咔。”

小孩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颗烧着的小太阳。他盯着窗户的方向看了两秒，然后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米瑞斯看懂了那个口型。

“你来了。”

米瑞斯翻窗进去，落在石床边。他蹲下来，跟石床上的小米咔平视。

“嗯。来晚了。”

小米咔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松了下来。

“不晚。”小米咔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气音，“我还能撑。”

米瑞斯看了看他手臂上插着的金色管子，管子里还在一明一暗地抽着能量。他伸手把管子一根一根拔了下来。拔第一根的时候小米咔皱了皱眉，没吭声；拔到第三根的时候，小米咔的眉头松开了，整个人像是卸了一副重担。

“疼吗？”米瑞斯问。

“习惯了。”小米咔说。

米瑞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剩下的管子拔完。他把管子扔到一边，伸手把小米咔从石床上抱起来。小米咔很轻，轻得跟一把骨头架子似的，米瑞斯抱着他，感觉自己抱了一团用布裹着的柴火。

小米咔靠在他肩膀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身上……有古域的味道。”

米瑞斯愣了一下：“古域的味道？”

“嗯。跟这里不一样。”小米咔说，“这里到处都是亮亮的，但闻着不对。你身上闻着……像家。”

米瑞斯没说话。他抱着小米咔，在石床边蹲了一会儿，才开口：“家是什么味道？”

小米咔想了想：“不知道。但闻着你的味道，就觉得应该是这个。”

米瑞斯把小米咔往怀里带了带。“以后你就知道了。”他说，“等回去了，我带你去闻。”

小米咔没再说话，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

米瑞斯抱着小米咔站起来，准备从窗户原路返回。就在这时候，外面的巷子里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神宫的方向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警报响了。

“这么快？”米瑞斯皱了皱眉。他拔管子的时候应该触发了阵法的警报，但阵法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

他抱着小米咔翻出窗户，落在巷子里。巷子尽头已经能看到火把的光在往这边移动，巡逻队来了。他贴着墙根往北墙方向跑，跑到墙根底下的时候，墙头上那个暗哨已经转过身来了，正往下面看。

“谁——”

米瑞斯来不及多想，抱着小米咔往墙上一蹬，光系能量在脚下炸开，借着反冲力窜上墙头，跟暗哨擦身而过。暗哨伸手想抓他，米瑞斯抬脚把他踹下了墙头，然后翻身跳下外墙。

落地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怀里的小米咔被震得哼了一声。

“没事。”米瑞斯稳住身形，往北坡方向跑。

北坡那边，米凯尔已经动了手。暗系能量在北坡中段炸开，一团一团的黑雾往巡逻队的方向滚过去。巡逻队被黑雾糊了眼睛，阵型全乱了，有人喊“北坡有魔族”，有人喊“别慌稳住阵型”。那个高个子领队从拐角后面跑出来，拔刀指挥，但黑雾里根本看不清方向。

米瑞斯趁着乱劲儿往北坡侧面跑，跑了一段，一只手从碎石坡后面伸出来，一把把他拽进了阴影里。米凯尔蹲在石头后面，把他按到身边。

“到手了？”

“到手了。”米瑞斯把怀里的小米咔给他看了一眼。小米咔已经昏过去了，大概是警报响的时候被震的。

米凯尔看了一眼小米咔瘦削的脸和手臂上的几个红点，那是管子拔掉之后留下的痕迹。他没说话，但米瑞斯看到他腮帮子绷了一下。

“走。”米凯尔站起来，“趁乱出边境。”

两个人沿着北坡侧面的碎石路往神域边境方向跑。身后的北坡乱成一团，黑雾和火把的光搅在一起，领队的声音在黑雾里扯着嗓子喊“别追了先稳住阵型”。米凯尔放的那几团暗系能量够他们乱一阵子了。

跑出大概十几里地，神宫方向的动静终于小下去了。双米找了个背风的土坡后面停下来，米瑞斯把小米咔放在地上，自己也靠着土坡坐下来喘气。米凯尔蹲在旁边，把感知铺出去确认了一下追兵没跟上来，才坐下来。

“成了。”米凯尔说。

“嗯。”米瑞斯低头看了看小米咔。小米咔躺在地上，呼吸比在石床上的时候平稳多了，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他手臂上的红点正在慢慢消退，大概是米瑞斯的能量在自动修复。

“他什么时候能醒？”米凯尔问。

“过一会儿吧。他太累了，让他睡。”米瑞斯把小米咔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让他靠着自己的腿。

米凯尔看了小米咔一会儿，忽然开口：“你那个碎片的怨念……没消。”

米瑞斯愣了一下，低头感知了一下。果然，小米咔的能量深处，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盘踞着，不大，但很硬，像一颗埋在肉里的石子。刚才在神宫里太急了没注意到，现在安静下来，那股怨念的气息就浮上来了。

“神怨。”米瑞斯说。

“嗯。”米凯尔说，“它在你体内，没散。”

米瑞斯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腰间的蓝家玉佩解下来，放到小米咔的胸口。玉佩碰到小米咔身上的时候发出一层淡淡的蓝光，小米咔皱着的眉头松了一些，那团黑色的东西被蓝光压着，缩回了更深的地方。

“蓝家的玉佩能压住。”米凯尔说，“但压不住太久。”

米瑞斯点了点头：“得找办法彻底清掉。”

“灵域。”米凯尔说，“灵枢说过，灵域有办法。”

“灵域在第二阶梯。我现在三成半的法力，飞不上去。”

米凯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米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石渣。“那就先不飞上去。”

米瑞斯抬头看他。

“神域边境的动静很快会传到神宫高层。”米凯尔说，“神宫那边一定会派人追查。我们带着小米咔在神域境内躲不了多久。与其等他们追上来，不如我们自己走。”

“怎么走？”

“神域和灵域之间有一个天然的空间裂缝，叫‘天梯’，在神域东北方向的边境线上。从那里可以进灵域。但是——”米凯尔顿了一下，“那个裂缝不稳定，通过的时候得靠外力推一把。你现在的法力不够推自己上去。”

“那你推我。”

“我推你，我自己就上不去了。”米凯尔说，“我留在神域，你带小米咔先去灵域，找到灵枢，把神怨清了。然后你再下来接我。”

米瑞斯沉默了几息。“不行。”

“怎么不行？”

“你一个人留在神域，法力不到三成，神宫那边追查下来，你躲哪儿？”

“我不用躲。”米凯尔说，“我回魔域。墨珩欠我人情，我借他的地盘待一阵，神宫的人进不了魔域。”

米瑞斯看着他，没说话。

米凯尔蹲下来，跟他平视：“瑞斯。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带着小米咔去灵域，把神怨清了，恢复法力。我回魔域待着。等你恢复了，下来接我，我们再一起收拾神域。行不行？”

米瑞斯盯着他看了几息，低下头，看了看靠在腿上的小米咔。小米咔睡得很沉，胸口微微起伏着，蓝家玉佩压在他身上，蓝光淡淡地亮着。

“行。”米瑞斯说，“但有一个条件。”

“说。”

“你回魔域的路上小心点。别又跟巡逻队聊着聊着就把人家储君聊出来了。”

米凯尔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墨珩话多。”

“嗯。话多。”米瑞斯把小米咔抱起来，“走吧。先到天梯再说。”

两个人往神域东北方向走。走了一段，米瑞斯忽然开口：“对了。刚才小米咔说，我身上有古域的味道。”

米凯尔看了他一眼：“古域的味道？”

“他说闻着像家。”

米凯尔沉默了一会儿。“千年前古域是什么味道？”

米瑞斯想了想：“不知道。太久了，忘了。但小米咔说闻着像家，那就应该是那个味道。”

米凯尔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东北方向走，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把神域边境的碎石路照得明晃晃的。米瑞斯怀里的小米咔翻了个身，往他胸口拱了拱，嘴里嘟囔了一声什么。

米瑞斯低头看了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走快些。”米凯尔在旁边说。

“腿短。”

“那就跑。”

米瑞斯踢了他一脚，两个人加快脚步，朝东北方向的天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