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瑞斯在村外的山坡上蹲了半个时辰,把那个村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房子沿着一条土路两侧排开,土路从村口一直通到村子深处,尽头被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截断了。天还没完全黑透,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烟囱都是冷的。偶尔有一扇窗户后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晃动两下又灭了,像是有人举着灯走到窗边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又缩回去了。
米瑞斯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按在地上的手。掌心下面那股气息还在,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人扯得七零八落的线,从地底深处往上渗。他顺着这根“线”往村子深处看了一眼,雾气那边,气息浓了一些,但仍然不是核心。
“核心还在更里面。”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这村子只是被波及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进去看看。来都来了,而且那个哭腔他听得清楚——“若水他爹”“两百多年”“孩子夜里跟死了一样”。两百多年,这村子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根源大概就在村子深处那片灰雾里。他现在的法力虽然只有三成,但光系天生克制怨念类的东西,进去看看应该不至于出事。
他从山坡上下来,绕到村口,光明正大地走进去。不翻墙不钻窗,他现在就是一个路过的少年,敲门讨水喝,正常得很。
第一家门敲了三下,没应。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一样。有一户人家里面明明有脚步声走到门后停了一下,然后又退回去了。米瑞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能听到门后有人在压着嗓子说话:“别开别开,万一是神域的人又来查什么……”
米瑞斯没再敲,退后两步,对着门缝说了一句:“我不是神域的人。我就是个路过的,讨口水喝,喝完就走。”
门后沉默了一会儿,没开。
米瑞斯耸了耸肩,继续往里走。走到村子中段的时候,他注意到路边一户人家的院墙根底下坐着个老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孩。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皮肤底子看着不像老年人,五官轮廓也年轻,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把脸皮给“催老”了,底下的骨相还是壮年的。小孩在老人怀里睡着,睡得很沉,胸口起伏很轻,轻到米瑞斯多看了一眼才确认这孩子还在呼吸。
“老人家。”米瑞斯走过去蹲下来,“这孩子怎么了?”
老人抬头看他,眼神浑浊,打量了米瑞斯一会儿才开口:“外来的?你怎么进来的?这村子天黑没人敢进。”
“刚从山那边过来的,不知道规矩。”米瑞斯指了指小孩,“他睡得太沉了,叫不醒?”
老人的手在小孩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叫不醒。夜里都这样,天亮了就醒。你赶紧走吧,天黑透了就别在村子里待了。”
米瑞斯没有走。他伸手在小孩额头上碰了一下。指尖刚触到皮肤,一股凉丝丝的怨气就顺着指尖往他经脉里钻。他眉头一皱,把那丝怨气逼出去,收回手。
“他这样多久了?”
老人沉默了半天,嘴唇动了动:“……两百多年了。”
“孩子多大?”
“三岁。”
“三岁的孩子,两百多年?”米瑞斯把声音放平,“老人家,你多大?”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暗下去。他没回答米瑞斯的问题,只是把怀里的小孩抱紧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你是古域的人吧。”
米瑞斯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他。
“两百多年前,古域和神域打仗。”老人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磨出来的,“打仗的时候,有一块东西从天上掉下来,掉在村子后头的山里。掉下来那天晚上,全村的狗叫了一宿,第二天狗全死了,人没事。我们都以为就过去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小孩的衣角。
“后来才发现,从那以后,村里的孩子夜里就开始睡不醒。头一年只是睡得沉,叫得醒。第二年就怎么叫都叫不醒了,天亮了才自己醒。再后来……”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你也看到了,跟个玩偶似的。”
“大人呢?”米瑞斯问,“大人有什么变化?”
“大人没什么事。”老人摇头,“就是……不老了。”
“不老了?”
“两百多年了,我这张脸没变过。”老人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头发没白,皱纹没多,牙也没掉。看着是六十多的脸,其实底下还是四十多的底子。村里人都这样,不病不死,孩子夜里跟死了一样,大人白天跟活着一样。就这样过了两百多年。”
米瑞斯看了看老人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老人那张“被催老”的脸。神怨,而且是浓度不低的神怨。碎片的气息从地底渗上来,长年累月地影响地面上的活人。孩子体弱,承受不住,夜里就“死过去”了,靠天亮了怨气退潮才能醒。大人体壮,扛得住,但生命力被怨气糊住了,新陈代谢停滞,所以不病不老。
“你们没出去找人看过?”米瑞斯问。
“找过。”老人苦笑,“找过神域的人,神域的人来了一趟,说是‘诅咒’,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找过路过的散修,有几个说能治,收了钱,治了两天,人跑了。后来就不找了,认命了。”
他抬头看着米瑞斯:“你是古域的人,对吧?”
米瑞斯沉默了两秒:“为什么这么问?”
“古域的人身上有光。”老人看着他的眼睛,“我小时候见过一个古域的人,路过村子,身上也带着光。后来再也没见过了。”
米瑞斯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
“老人家,这孩子的事,我管不了。我现在的状态你也看到了,一个半大少年,法力没恢复多少,村子里那个东西我清不掉。”
老人的眼神暗下去,但也没有太意外。两百多年了,失望是常有的事。
“不过——”米瑞斯话锋一转,“清不掉不代表没办法。那东西在村子后头的山里,对吧?”
老人点头。
“我去看看。能摸清情况,将来法力恢复了再来清。你们再忍一段时间。”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你一个人去?那山里……”
“我一个光系精灵,进去看看路总还是可以的。”米瑞斯摆了摆手,“你带着孩子进屋吧,天快黑了。”
他转身往村子深处走。老人抱着孩子站起来,在身后喊了一声:“后生,你叫什么名字?”
“米瑞斯。”
老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米瑞斯往村子深处走,走过最后几户人家,村子的土路到头了,前面是一片碎石坡,坡上草木稀疏,石头缝里冒着灰白色的雾气。他蹲下来摸了一把地上的碎石,指尖传来一股更浓的怨气,浓得他指尖发麻。
“比村子里的浓了三四倍。”他站起来,看着碎石坡上方那片雾气深处,“但核心还在更里面。”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被雾遮得只剩一团朦胧的光晕,把整片碎石坡照得灰蒙蒙的。风从坡上吹下来,夹着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气,闻着让人胸口发闷。
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无界给他准备的那个小袋子,翻了翻,翻出一颗拇指大的药丸,塞进嘴里。是压制怨气的丹药,药效大概能撑小半天。他嚼了两下咽了,又从袋子里摸出一张符纸,往身上一拍,符纸化成一层薄薄的光膜贴在他皮肤上。
“先探路,不硬拼。”他给自己定了个调子,“看一眼核心长什么样就回来。”
他抬脚往碎石坡上走。坡上的雾越来越浓,走了几十步,回头看的时候,村子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山脚下几盏黄豆大的灯火在雾里若隐若现。他转回头继续往上走,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雾气突然变薄了,面前出现了一片被碎石围出来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头,两丈多高,形状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的,像一块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的铁矿石。石头的裂缝里往外渗着灰黑色的雾气,雾气在石头周围三尺内浓得几乎成了液体,三尺之外就淡了。石头周围的碎石地上,有一圈枯死的草,枯草的根须全都朝着石头的方向伸着,像是死前还在往那边够。
米瑞斯站在空地边缘没往里走。他看着那块石头,胸口的光系能量自发地涌上来,在皮肤底下烧得发烫。光系对怨念有天然的克制和排斥,离得近了,身体自己就会起反应。
“这就是神怨的核心?”他眯着眼看那块石头,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对。太大了,太散了。核心不应该是这个形状。”
他蹲下来,捡了根枯树枝往石头方向丢过去。树枝落在灰雾边缘,立刻发出“滋”的一声,从落点开始迅速变黑、卷曲、化成一撮灰。米瑞斯看着那撮灰,皱了皱眉。
“怨气浓度比我预想的高。”
他又看了一会儿,确定了一件事:这块石头不是核心。它是一块“怨念凝结核”,是核心碎片的气息长期渗上来之后,把周围的怨气慢慢凝在一起结成的石头。类似水里的沙子裹着杂质结成的一个球。真正的核心在更深处,说不定在石头底下。
“挖不了。”他看了看那层浓得跟液体似的灰雾,现在的法力根本破不开,“看来得等法力再恢复一些。”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渣,打算往回走。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石头另一边有个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停住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
石头背面的碎石地上,插着一柄断剑。半截剑身,锈得不成样子,但剑柄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上绣着一个纹样。
米瑞斯绕了半步,看清了那个纹样。
古域军旗的图案,一条盘绕的蛇形纹,蛇头朝下。
他沉默了几秒,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那截断剑从碎石里拔出来。布条已经烂了大半,但蛇形纹还勉强能认出来。他攥着剑柄翻过来看,剑柄底部刻着两个小字。
“蓝……河。”
蓝家的子弟。两百多年前那场仗打到这里来的蓝家巡逻队,留下了一把断剑。人大概早就没了,剑也没人收。
米瑞斯把断剑插进自己腰带上,站起来,对着那块石头看了一会儿。
“蓝家的人来过了,没回去。”他说得很轻,“我来了,得回去。”
他转身往坡下走。雾在身后慢慢合拢,把空地和石头重新藏了进去。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灰了,天快亮了。米瑞斯路过那户老人的院墙根,老人还坐在那里,怀里的小孩醒了,正在揉眼睛。老人看到米瑞斯从坡上下来,眼睛亮了一下。
“后生,看到什么了?”
“一块大石头,冒灰雾。”米瑞斯没细说,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刚醒的小孩。小孩揉着眼睛打哈欠,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倦意,但眼睛是亮的,跟夜里看到的那种“死沉沉”完全不一样。
“天亮了就醒。”米瑞斯摸了摸小孩的头,站起来,“老人家,我走了。往前面再走走,看看别的地方。”
老人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你……还回来吗?”
“回来。”米瑞斯说,“等我法力恢复了,回来帮你们把那个东西清了。”
老人没说话,只是把小孩放下来,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水出来,碗沿上搁着半块粗面饼。
“喝完再走。”
米瑞斯接过碗喝了两口,把饼揣进怀里。
“谢了。”
他走出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回头看的时候,村子里的烟囱终于冒起了炊烟,路上也有几个人走动了。但大人的脸全都带着那种奇怪的老态,底下藏着年轻底子的老态,跟老人说的一模一样。
米瑞斯转回身,往更深处走。
“蓝若水。”他一边走一边念,“蓝家还有个叫蓝若水的。”
他想起那个哭腔里说的“若水他还那么小”,又想起地底下那股还没清干净的神怨,还有石头边上那柄断剑。
“等我把凯尔找着,把碎片清完。”他把腰间的断剑扶正,“回来把你们这村子的事也办了。”
他走了几步,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得先攒法力。三成太少了。”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摸了摸那颗丹药的袋子,还剩下小半袋。一边走一边算,路上遇到散修可以抢,不对,是“借”,遇到不长眼的可以打,打赢了拿走对方的丹药和灵石,这算补给。再往深处走,说不定能碰上神域的巡逻队,那就得绕着走了。
“路还长。”他对自己说,“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