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天道之子

古域消失后的第三个月，无界第一次对元霜说了重话。

“你再这样下去，我就把你锁在古玉殿里。”

元霜蜷在古玉殿偏殿的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双臂抱腿，下巴搁在膝头。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多天了，久到无界怀疑他是不是把腿坐麻了。偏殿的窗户没关，凡域的风从窗格里灌进来，把元霜额前的碎发吹得一晃一晃的。他没反应。

无界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来。

“元霜。”

“……”

“羽儿。”

元霜的肩膀动了一下。那是无界叫他的小名，千年来叫惯了，但此刻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元霜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抬起头，一双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不像个天道。

“无界……”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才开口就破了音，“瑞斯他们……没了。”

“我知道。”

“蓝家没了。米家没了。古域没了。”元霜一个一个数，每数一个，声音就往下沉一分，“我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回来的……灵魂碎片，炸得那么碎，每个领域都有……我在凡域找了八百年才凑够雷伊和盖亚的，在神域被那些神官追着跑了三百年才拿到米瑞斯的第一块碎片……”

“我知道。”无界又说了一遍。

“你知道什么！”元霜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眼前黑了一瞬，晃了晃才站稳，但嘴没停，“你天天在古域殿里带孩子，你知不知道外面什么样？你知道凡域那个村子里的人把布莱克的碎片当邪祟供着吗？你知道缪斯的碎片掉进了黑洞废墟里我摸了多少年才摸出来吗？你知道米瑞斯的灵魂炸得有多碎吗？我在七个领域来回跑了上千趟——”

“元霜。”

“——神域那帮人还拿他的碎片当阵眼抽能量！我去抢，我抢不过！我连靠近都做不到！我——”元霜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从嘶喊变成哽咽，又从哽咽变成含混的呜咽，“我……我连靠近都做不到……”

他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无界没再说话，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从元霜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就开始做，拍到如今元霜外表看着二十多了，拍背的手法还是老样子，不轻不重，一下一下的，跟哄孩子似的。

“哭完了？”等元霜的抽噎声小下去，无界才开口。

“没完。”

“那你先哭。哭完了我有正事说。”

元霜抬起头瞪他，眼眶红通通的，鼻尖还挂着鼻涕泡：“你还有正事？古域都没了，你还有什么正事？”

“七个人。”无界伸出七根手指，“七个灵魂碎片的核心，我保下来了。古域封印的时候，我把他们七个的躯体重塑了，放在各域。等他们自己醒。”

元霜愣住了，鼻涕泡“啪”地破了：“七个……你是说，瑞斯他们没死透？”

“死透了。”无界收起手指，“躯体重塑，灵魂碎片还在找，但核心保住了。只要碎片集齐，他们就能回来。只是——”他顿了一下，“法力会被封印大半，记忆也未必能恢复。相当于从零开始。”

元霜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掐了一把。

“嘶——你干什么！”

“疼吗？”

“废话！”

“那就不是做梦。”元霜把手收回去，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七个都保下来了？包括米瑞斯？”

“包括米瑞斯。”无界揉着脸，“但他的碎片最麻烦，炸得太碎，七个领域都有。我大概估了一下，至少还得找几百年。”

“几百年就几百年。”元霜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打颤，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总比没有强。”

无界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动了一下。方才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仿佛从没出现过，元霜还是那个元霜，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哭完了就翻篇。

“你先别急着高兴。”无界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七个孩子的躯体重塑完了，但魂魄不全，得放在合适的地方养着。我打算把他们分散安置。”

“分散？”

“嗯。雷伊和盖亚放凡域，让他们的师父捡走。布莱克放布家，他养父母那一家子人不错，能照顾好他。卡修斯放在布莱克附近，方便日后碰面。缪斯放另一个城邦，让她自己长。米瑞斯——”无界顿了顿，“神域谷底。米凯尔，魔域禁地。”

元霜皱眉：“神域？你把米瑞斯放神域？”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神域的人不会想到古域始神会在他们眼皮底下重生。而且米瑞斯是光系，神域的光系能量浓度高，对他的恢复有好处。就是那地方黑了吧唧的，他一个光系精灵可能得吃点苦头。”

元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把他放黑了吧唧的地方。你还在记恨他们把我们弄回出厂设置的事。”

无界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像是那种人吗？”

“像。”

“……行了。干活。”无界从袖子里摸出七个光团，每个光团里裹着一个小小的光点，那是七个人仅存的核心，“我先把他们送走。你留在古玉殿，别乱跑。”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你现在这状态——”

“我状态怎么了？”元霜挺了挺胸，“我好歹是天道，找个安全地方安置几个小崽子还做不到？”

无界看了他三秒：“你刚才还在哭。”

“哭完了。”

“鼻涕还没擦干净。”

元霜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现在干净了。”

无界看了他一会儿，把其中一个光团递给他：“行。你送布莱克和卡修斯去凡域。布莱克放布家，卡修斯放布莱克隔壁村。动作快点，别在他们面前露脸，你还不到恢复成年形态的时候，小孩样子会吓到人。”

“知道了知道了。”元霜接过光团，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元霜。”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别自责了。”无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平时轻了一些，“你没做错什么。是我让你去找碎片的，也是我让你在凡域跑那么多趟的。古域的事，怪不到你头上。”

元霜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肩膀绷紧了一瞬，然后松下来。

“知道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你也别自责。封印的事，你劝过米凯尔，他没听。”

无界没说话。

元霜走了。

无界在空荡荡的偏殿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袖子里剩下的六个光团。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六个小崽子，一个比一个麻烦。”

他把光团一个一个拿出来看。雷伊的，盖亚的，布莱克的（已经让元霜带走了），卡修斯的（也带走了），缪斯的，米瑞斯的，米凯尔的。剩下六个，他得亲自跑。

“先送谁呢……”

他先去了神域谷底。

谷底很深，光线照不进去，石头缝里长着一些发光的苔藓，勉强能看清路。无界找了个还算平整的石台，把米瑞斯的光团放在上面。光团一落地就融进石台里，石台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随即又暗下去。一个半透明的少年虚影躺在石台上，闭着眼，呼吸很轻，是米瑞斯的模样，但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小了一号。

无界蹲在石台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虚影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自爆的时候倒是痛快。”他低声说，“现在好了，幼年体，法力封了大半，记忆也没有，还得在黑了吧唧的地方待着。活该。”

虚影当然不会回答他。

无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袋子，扔在石台旁边。袋子里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应急的药丸，都是按照神灵的规格准备的。

“别说我没良心。”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是魔域禁地。

禁地比神域谷底还黑，但无界轻车熟路，摸黑找到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岩洞，把米凯尔的光团放进去。米凯尔的虚影比米瑞斯大一些，看着像是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间已经有了后来那个冷脸始神的雏形。

“你比米瑞斯省心。”无界把袋子放在他手边，“但你也别得意。等你醒了，元霜的事我还得跟你算账。”

虚影安安静静地躺着。

“算了。”无界站起来，“等你醒了再说。”

然后是凡域。

雷伊和盖亚的光团，他放在了两个不同的地方。雷伊放在一座山脚下的村庄附近，盖亚放在几十里外的另一个村子。两个村子之间隔着一座山头，走路得走大半天。无界放完盖亚的光团，站在山头往两边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远不近，刚好够他们各自被师父捡走。等长大了再碰面，省得小时候就黏一块儿。”

缪斯的光团放在凡域一个城邦的武将府邸门口。府邸的主人是一对没孩子的夫妇，武将出身，为人正派。无界在门口蹲了一夜，等第二天清早府邸开门，把光团往里一丢，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武将夫人的惊呼：“老爷！门口有个孩子！”

无界没回头。

最后两个，布莱克和卡修斯，元霜已经送完了。无界去布家附近转了一圈，确认布莱克安安稳稳地躺在布家婴儿床里，被布姐姐抱在怀里喂米糊。卡修斯在隔壁村，被一对老夫妇收养，正在村口和泥巴。

“行。”无界站在村口的大树下看了一会儿，拍了拍手，“安置完了。”

他转身回了古玉殿。

古玉殿里空荡荡的，元霜还没回来。无界把怀里剩下的东西掏出来清点了一下：几个空袋子，一份记录着七个孩子安置位置的册子，还有一壶路上顺来的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古玉殿的门槛上，对着空荡荡的殿前广场喝了一口。

“一千多年。”他自言自语，“找碎片，养孩子，等他们醒。”

他晃了晃酒杯。

“你们最好给我活着回来。”

“不然这笔账，我跟你们没完。”

远处传来元霜的声音：“无界！我回来了！布莱克那小子在布家哭得可大声了，我差点被布姐姐发现——”

无界把酒壶收进袖子里，站起来。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