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域边境的天,是红的。
不是夕阳那种红,是血浸透云层之后又被光烤干的那种暗红,像一块烧焦的绸布罩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蓝家老宅的方向腾起浓烟,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焦糊味里夹着的那股甜腥——残魂草被点燃后的味道,闻一口就让人经脉发胀。
米瑞斯赶到的时候,蓝家主正靠在一截断墙上。老人的胸口被人一掌打穿,血已经流得慢了,衣襟上糊着碎肉和草屑,手指还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发白。
“始神……大人……”
蓝家主看见他,浑浊的眼珠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他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先涌出一口黑血,呛得整个人往下滑。米瑞斯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单膝跪地扶住他,掌心贴上去想渡光系能量,却被蓝家主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手腕。
“别……费劲了。”蓝家主咧嘴笑了一下,牙缝里全是血,“残魂草……您知道这东西……神体也扛不住。”
米瑞斯没说话。他知道。残魂草,古域明令禁止栽种的禁草,专蚀神灵根基,一株就能让半神级的人物功力散尽,何况蓝家老宅周围——他扫了一眼那些倒在地上的蓝家子弟,一个两个身上都缠着细如发丝的黑线,那是草毒在吞噬宿主最后一点生命力。
“谁干的。”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蓝家主没答,只是把攥着的手松开。一块玉佩落进米瑞斯掌心,温热的,上面还带着老人的体温。蓝家祖传玉佩,内里封着蓝家上万年的传承功法,是蓝家立族的根本。
“别让……神域……”
蓝家主说完最后两个字,头一歪,手从米瑞斯腕上滑下去。
米瑞斯跪在那里,掌心攥着玉佩,一动不动。风从烧焦的宅院里穿过来,卷着灰烬扑了他一脸,他也没眨眼。
“哎哟,这不是古域的米瑞斯大人吗?”
一道声音从天而降,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油滑。米瑞斯抬头,看见宙斯悬在半空,白金色的神袍上连个褶子都没有,脚下踩着古域子弟的断剑,手里把玩着另一块玉佩——和米瑞斯掌心这块一模一样,只是更新,更亮,像是刚从什么人身上摘下来的。
“蓝家的传承玉佩,一对儿。”宙斯把那块玉佩在指尖转了一圈,冲着日光眯眼看了看,“一块在蓝家主身上,一块在蓝家祠堂。祠堂那块,我先拿了。家主这块,本来想等他死了再取,没想到您来得这么快。”
他把玉佩收进袖子里,低头俯视米瑞斯,笑得眼睛弯起来:“米瑞斯大人,您说,这算不算天意?”
米瑞斯把蓝家主轻轻放平,站起来。他站起来的过程中一句话没说,身上的光系能量却不受控制地往外溢,金色的光从他皮肤底下透出来,把周围的灰烬照得纤毫毕现。宙斯挑了挑眉,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生气了?”宙斯还在笑,但声音里多了点什么东西,“您可别。您看看周围——”
他抬手指了一圈。古域边境的防线上,神域的军队正压上来,黑压压一片,军阵整齐,旌旗上绣着宙斯的雷电徽记。而古域这边,倒在地上的蓝家子弟、被冲散的巡逻队、远处还在冒烟的哨塔——
“您古域的精锐,千年前那一战就折了大半。现在这些……”宙斯啧了一声,“蓝家主修治愈,武道本就不强。您指望他们挡我?”
米瑞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宙斯。你栽种残魂草,灭蓝家满门,强抢传承玉佩——你神域,是想跟古域开战?”
“开战?”宙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得肩膀都在抖,“米瑞斯大人,您搞错了。不是我想开战,是您古域占着第五阶梯的位置太久了。您看看您自己——始神又怎么样?古域又怎么样?千年前你们封印自己那一套,早就过时了。现在这个位面,谁拳头硬谁说话。”
他收了笑,声音沉下来:“我宙斯,拳头比你硬。”
话音落地的瞬间,米瑞斯动了。
金色的光在他掌心凝成一道长枪,枪尖直指宙斯面门,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宙斯早有准备,侧身避开,袖中甩出一道雷光劈向米瑞斯侧肋。米瑞斯不闪不避,光枪横挡,雷光炸开,把两人之间的地面轰出一个三尺深的坑。
“好!”宙斯叫了一声好,手上却没停,连续三道雷光从不同角度劈来。米瑞斯一一挡下,但每挡一道,他的脚步就往后退一寸——他感觉到了。残魂草的毒已经渗进他的经脉,虽然不深,但每一次调动法力,那些黑线就在经脉里绞一下。
宙斯也看出来了。
“哟,米瑞斯大人,您的手在抖啊。”宙斯收手站定,歪着头看他,“残魂草的味道,不好受吧?我特意让人在蓝家老宅周围种了一圈,就等着您来呢。”
米瑞斯攥紧光枪,指节发白。他确实在抖。毒在经脉里蔓延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再打下去,不用宙斯动手,他自己就得先跪。
“凯尔——”
他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
米凯尔正从东边赶来,身后跟着战联五人。雷伊的雷光铠甲碎了一半,盖亚肩头插着半截箭矢,布莱克左臂垂着,卡修斯背着缪斯,缪斯额头上的血糊了半张脸。五个人没一个全乎的,但都还站着。
米凯尔落到米瑞斯身侧,一眼扫过他发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眉头拧成一团:“你中毒了。”
“不深。”
“不深个屁。”米凯尔抓住他的手腕,暗系能量探进去转了一圈,脸色更难看了,“残魂草,至少三株的量。你刚才还动了法力?”
“不动法力蓝家主就没了。”
“你动了法力你现在就得没!”
米瑞斯抽回手腕:“先打退宙斯再说。”
宙斯在旁边看戏似的鼓掌:“哎呀呀,两位始神大人感情真好。不过——”他抬手指了指战联五人,“您这五个将领,好像也快不行了?”
雷伊往前迈了一步,把盖亚挡在身后。盖亚从他背后探出脑袋:“谁不行了?你才不行了!”
“盖亚。”雷伊头也不回。
“我知道我知道,闭嘴嘛。”盖亚嘴上这么说,手里已经在凝战气了。
布莱克把卡修斯往身后带了带,卡修斯小声说:“我还能打。”布莱克没回头:“你背缪斯。”缪斯在卡修斯背上咳了一声:“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卡修斯没放。
米凯尔扫了一圈局势,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宙斯带来的军队至少三千,精锐至少五百。战联五个已经力竭,米瑞斯中毒,他自己刚才突围过来也耗了四成法力。这仗没法打。
“瑞斯。”他压低声音,“撤。”
米瑞斯没动。
“我说撤。”
“蓝家……”
“蓝家没了。”米凯尔的声音硬得像铁,“活着的蓝家人被神域抓了,死的躺在地上。你留在这里,除了多一具尸体,什么都改变不了。”
米瑞斯攥着玉佩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
宙斯似乎察觉到他们的意图,抬手一挥:“围住。一个都别放走。”
神域军队压上来,战联五人自动收缩阵型,雷伊和盖亚守正面,布莱克护侧翼,卡修斯背着缪斯退到中间。米凯尔转身挡在米瑞斯前面,暗系能量在掌心凝成一面盾。
“瑞斯。我再说一次,撤。”
米瑞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凯尔。”
“干什么?”
“你回头看我一眼。”
米凯尔愣了一下,回过头来。米瑞斯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他把蓝家玉佩递过来。
“拿着。”
米凯尔下意识接住玉佩,然后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你——”
米瑞斯已经转过身,面向宙斯和那三千神域军队。
他抬起手,光系能量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金色的光像潮水一样铺开,把方圆百丈照得通明。宙斯的军队里有人下意识闭上了眼,连宙斯本人都眯了一下。
“米瑞斯!”米凯尔冲上去想抓他,却被一层光幕弹开。米瑞斯的声音从光幕里面传出来,很轻,轻得只有米凯尔能听见:
“凯尔,等我回来。”
米凯尔瞳孔骤缩。
“你他妈——”
金色的光炸开了。
不是普通的自爆。米瑞斯把全身的光系能量压缩到极致,炸开的瞬间形成了一道环形光刃,以他为中心向外推出去。宙斯带来的三千军队被光刃扫过,前排直接气化,后排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几十丈。宙斯本人被光刃正面击中,白金色的神袍碎了一半,整个人倒飞出去砸进山壁里,抠都抠不出来。
但代价是——
米瑞斯的身影在光里碎成了千万片。
米凯尔跪在地上,手里攥着蓝家玉佩,看着那片金光一点点消散。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战联五人被冲击波推出去十几步,爬起来之后都愣在那里。雷伊第一个反应过来,转头看向米凯尔:“米凯尔大人——”
米凯尔没理他。他从地上站起来,把蓝家玉佩系在腰间,抬头看了一眼山壁里还在挣扎的宙斯。宙斯吐着血笑:“哈……自爆……米瑞斯你够狠……但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我神域大军还在……你古域,完了……”
米凯尔没跟他废话,转身面向古玉殿的方向,抬起手。
“古玉听令。”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古域都能听见。蓝家残存的族人、米家的守卫、战联五人、远处还在抵抗的古域军队,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以吾等身为阵,以吾等法力为引——”米凯尔的声音稳得像一柄出鞘的刀,“封印古域。驱逐神域。”
元霜从远处冲过来,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米凯尔!你等等!你不能——”
“元霜。”米凯尔低头看他,眼神里罕见地软了一下,“你跟着无界。他会护你周全。”
“你疯了!你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住天道的灵力灌顶!米瑞斯自爆就是为了让你们活着——”
“我们活着,古域就没了。”米凯尔打断他,“古域没了,瑞斯就白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米瑞斯消散的方向,然后把视线收回来。
“阵起。”
古玉殿的琉璃瓦一块接一块亮起来,蓝家的、米家的、古域各族的,所有还活着的古域子民身上都泛起一层光。米凯尔站在阵眼中心,暗系能量和阵法的金光在他身上交织,他的身体开始裂开,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肩膀——
“吾等遵从尊上指令。”
元霜跪在地上哭,无界从身后抱住他,把他的脸按进怀里。
“轰——”
阵法成。
古域连同里面所有还在抵抗的人,在金光中渐渐淡去,像一幅画被水洇湿了边角,然后整片整片地消失。原地只剩下一片虚空,和虚空中跪着的米凯尔。
他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腰间的蓝家玉佩扶正,转身走向无界和元霜。
“走吧。”
“把他们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