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发前往夷陵。兰陵离夷陵一千又六百多里,大约需行三日余。约行了半日,已是黄昏,三人先在一家方圆五里唯一的客栈歇下了。
蓝思追:“掌柜,要三间房。”
掌柜:“客官,只有两间了,要不您两个人……挤一挤?”
金凌和蓝景仪瞬间跳开,金凌惊悚道:“我不要和他一间!”
蓝景仪亦是悚然:“你以为我想和你住一起吗?!”
蓝思追头疼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金凌和我一间吧。”
蓝景仪像是看主动请缨上战场的壮士一般看着蓝思追,敬佩地拍拍他的肩膀。金凌站在一旁,似乎在偷笑。
难得和平地把东西放在客栈,三人便出门逛了逛。
“哇你们看这个!”
“哇这个好好看!好神奇!”
“哇……”
蓝思追哭笑不得道:“景仪,钱省着点花,不然不够了。”
“没事没事思追,我带够了。”
“我看就像你这个架势,你带得再多过一会也早该花完了,我可没有钱给你。”
那边金凌虽不像景仪那般大呼小叫,眼神里却藏不住好奇,手里的东西也装满了一个小袋子。
蓝景仪翻了个白眼,道:“行嘛,你是兰陵金氏宗主,你有钱嘛。”
金凌:“比你有钱!”
蓝思追过来拉住金凌:“好啦,你们饿不饿?去找家店吃点东西吧。”
蓝景仪自然看到了两人握住的手,气得跺了跺脚。
金凌:“蓝景仪你多大了?三岁有没有啊?”
蓝景仪:“呸!”
蓝思追提醒道:“景仪,家规……”
蓝景仪:“行行行我买东西去。”
言毕他便真的溜到一边的小摊子上又买了一堆新奇玩意。
三人打打闹闹一阵,好不容易安安分分到一家餐馆坐下了。
蓝思追:“你们想吃什么?”
金凌似乎想到了他们蓝家人的口味,道:“你们看吧,反正你们家不是爱吃清淡的?”
蓝景仪:“哇你难得这么善解人意啊……”
金凌瞪他,向一旁站着的小生报了几个菜名,听上去就味道很重的那种。
蓝景仪:“……刚夸了你善解人意!”
金凌:“就是因为你夸!”
蓝思追看劝不住这两人,便由着他们,自己拿起菜单。
两人掐了一阵,那小生便端着盘子过来了。
桌子上,半边的风景都是红红火火的,朝着金凌那边。
蓝景仪无语片刻,拿起筷子伸向了自己那边几个颜色看起来比较清淡的盘子。那边蓝思追夹了金凌面前一个盘子里的一片莲藕放进嘴里,细细品味。蓝景仪惊悚地看着他,而他咬紧嘴唇努力让自己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波动,然而一抹爆炸般的红色从脖颈红到耳畔,藏也藏不住。
他装作从容地捏过手边的杯子,里面的水还有些温热,送到嘴边缓缓饮了一口。然而他像是喝了一口炸药一般,要在他口腔内爆炸开。他咳嗽几声,但为了矜持地不让水喷出来,呛到了自己喉咙里。
“咳……咳咳咳咳咳咳”
金凌无语地看着他,也尝了一口,毫无波动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疑惑。
蓝思追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敬佩。
金凌从另一个盘子里夹了一片白菜,放到蓝思追的盘子里:“这个还好。”
蓝思追依言尝了一口,果然点点头,道:“还可以。”
这个味道好像小时候在哪里尝过?
蓝景仪看两人吃得开心,也尝试着尝了一口,差点没喷出来。然后,他便只吃他面前那几道看起来十分清淡的菜了。
饭后,时间也不早了,三人便回客栈歇下了。
金凌去沐浴,蓝思追便坐在席子上等他。
隔壁传来几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一个像是魏前辈:“……阿苑他们现在已经长大了,十几岁了,快要及弱冠了,几个小辈一起出来夜猎也是正常,那大小姐脾气的孩子他舅舅还不放心……”
一个像是温先生:“……若是知道阿苑是温家人……”
蓝思追心中猛地一颤。
阿苑,阿愿,这两个乳名竟如此相像?
这两个人像是在说他们三人……
温家已经被灭了,除了温宁难道还会有温家人存世?
含光君在他幼时昏迷醒来时告诉他,他是姑苏蓝氏的人,但在那段模糊不清的记忆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
眉宇微蹙,咬紧了嘴唇。
金凌的身世与岐山温氏也脱不了干系。
此时,金凌推门出来了,氤氲的水雾散了满屋。蓝思追便理了理思绪,不再胡思乱想,心道:罢了,反正听不清,听错也不是没有可能,若是怀疑,回去再告诉含光君和魏前辈。
金凌穿着雪白的中衣中裤,手里抓着脱下的外衫,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长发潮湿地散在肩上,仍在淌着水。缀在眉间的朱砂衬得他十分白皙,中衣裹在身上,脸上的水珠映得他的面颊略微柔和,平日里眉宇间的攻击之意也敛去了不少。
蓝思追心道一句美人出浴。
随即面部蔓延上一抹难以掩饰的红,一路红到了耳畔。
金凌看着蓝思追,满脸疑惑。
蓝思追冷静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对金凌道:“金凌,你对温家人怎么看?”
金凌很是疑惑地看看他,随即眉宇间闪过一缕戾气。
冷笑一声,道:“温家人横行霸道,欺压其他世家,有些散修也不放过,当真可恨。”
顿了顿,继续说道,眉宇间戾气更甚,眸中有了恨意:“我舅舅家,云梦江氏,一夜之间几乎满门惨死,莲花坞火光冲天。”
一字一句道:“全部为温家所害。”
蓝思追心里五味杂陈,想出言安慰,又不知从何言起,只由心疼和愧疚充斥在心中。
还有难以言喻的恐慌。
金凌低下头,闭了眼,深呼吸几次,敛了眉间厉色,抬头看向蓝思追。
“你为什么问这个?”
蓝思追缓过神来,冲他一笑,温柔道:“无事,随口一问而已。若是让你不快……”
金凌摆摆手道:“无妨,往事罢了。”
蓝思追小心翼翼地又问道:“那若是……从小归于其他家族旗下,从未害过人呢?”
金凌刚要张嘴说话,门砰砰地响了,随后蓝景仪的声音冒了进来:“思追!你的符箓够不够?!有没有火符?——”
蓝思追看看金凌,便走去门口。
门外正是蓝景仪,见蓝思追开了门,道:“我没有火符了,思追你还有多余的吗?我想点蜡烛。”
金凌在屋内嗤笑道:“蓝景仪你多大了,还怕黑?”
蓝景仪瞬间一蹦三尺高:“谁怕黑!”
金凌:“那你点蜡烛干嘛?”
蓝景仪:“天黑了不点蜡烛,什么都看不见!”
蓝思追哭笑不得:“你先进来吧。”
蓝景仪看见了刚刚沐浴过的金凌,笑道:“哎呦,美人出浴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金凌大怒:“谁是美人!信不信我把你画成个姑娘!”
蓝景仪笑得倒在地上痛苦地滚来滚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还不承认哈哈哈哈哈哈哈……”
金凌抄过来一张火符,点燃,把落下的灰一把糊在了蓝景仪脸上。
金凌看着他的脸,笑得倒地不起。
“景仪,这些火符够……”
蓝思追拿了一沓火符过来,看见他们两个一个怒发冲冠,一个躺在地上滚来滚去,又见怒发冲冠那人满面黑灰,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差点跪在地上,比金凌稍微矜持了些,也只是稍微。
蓝景仪怒气冲冲地抹了一把脸,手上也沾了灰,饿虎扑食般扑过去把手糊在金凌脸上。
金凌大喊:“我刚洗完脸!——”
蓝景仪:“哈哈哈哈哈活该哈哈哈罪有应得哈哈哈报应哈哈哈哈哈哈……”
楼下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谁啊都亥时末了还不睡!——”
三人这才好不容易忍住笑从地上爬起来,蓝思追把一沓符箓塞给蓝景仪,颤抖地憋着笑小声道:“……这些够吗?”
蓝景仪忍笑忍得面部抽搐,说不出话,只得点点头,拿了符纸落荒而逃。
金凌把脸上和手上的灰全部又洗了干净,回来到床上躺下,道:“睡了。”
蓝思追躺到另一边,应了一声,三人此时便都歇下了。
蓝思追做了个梦,迷迷糊糊地梦到了许多似乎很熟悉的事情。
梦里他好像住在一座山上,有五十多个人陪在他身边。
有人叫他阿愿(苑)。
有人把他埋进土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梦里好像还有一种类似于家纹的图案,形状像一个太阳。
梦境很真实,仿佛真的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