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祠堂。

金凌站在供桌前，一言不发，身后站着蓝思追和蓝景仪。

“金公子，节哀吧。”

“金……金凌，你，你别太伤心，我……我们都陪着你。”

金凌并没有哭，只是眼眶泛红，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停下了，狠狠抹了把脸。仙子在门外，急切地呜呜咽咽。

前面的供桌上，是金光瑶的牌位。

金家的小宗主还是给这个罪人立了牌位。

由他亲自放进来。

当初他做出这个决定，不少人嘀嘀咕咕说他背祖叛宗，这可是杀了他血亲的人，他还要给他立牌位云云。他舅舅听后沉默不语，然后冷哼一声，告诉他，让他自己决定。

蓝家的这两个少年也是多次请求蓝启仁，最后由魏无羡劝说才得以被允许来陪金凌，回出发前还抄了一遍《雅正集》的礼则篇。这个惩罚并不重，或许是蓝启仁也不忍金凌孑然站在金家祠堂。

说实话，金光瑶对金凌如父如兄，金凌喜爱的灵犬仙子也是金光瑶送给他的。

兴许，是把对金如松的歉意和爱转移到他金如兰身上了。

舅舅从小对自己十分严厉，这位小叔叔则不然。每次舅舅训斥自己，而金光瑶正好在场，总会劝解他舅舅，顺带安慰自己。有时也会教自己一些夜猎用得上的招式。小时候每次被看自己不顺眼的小孩子欺负，这位小叔叔也总会安慰他鼓励他，偶尔还给他讲些故事……

可他也是害死自己父亲的凶手。

魏无羡，温宁，还有他这位小叔叔，都和他父母的死脱不了干系，可是自己却对他们总也恨不起来。

难道他活该这样吗？凭什么？

他不甘心。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安抚地轻拍两下。

“阿凌，拜完了就先出去吧。”

金凌不语，点点头，转身迈过门槛，回头望了一眼。

那是他的亲人们。

“景仪，我和阿凌有事要说，你先回避一下。”

蓝景仪知道金凌心中郁结，乖乖溜到一旁。

蓝思追揽着金凌肩头，走上另一条小道。

“金凌，你有什么事情，都和我说说吧。”

金凌扭头：“有什么好说的……”

蓝思追：“对于你父母，你还是不甘心，对吗？”

金凌不语，眼眶却又红了。

“魏前辈，温先生，还有前金宗主，他们对你的父母确实都有责任。”

他顿了顿，接着道：“但人不止有一面。你不能只看他们其中的一面，这样的话，你看到的人并不完整。”

金凌双目赤红，颤抖着喊出一句：“那难道我活该吗？”

蓝思追轻叹，道：“当然不是。但世界上很多事情不能单纯用对错好坏来形容。我……也很心疼你。”

“阿凌……我与你一样，幼时便失去了双亲。”

“我甚至不知是谁人害了他们。我不知道该去恨谁。”

金凌蓦地抬头看着他，眼里不无震惊。

“我能明白你。”

我能明白。

所有坚强的伪装，在这一句话面前，被尽数粉碎，溃不成军。

蓝思追拉过金凌，把他抱在怀里。

道路两旁怒放的金星雪浪，骄傲而又敏感，但还是将自己最美的一面朝向别人，小心翼翼地将脆弱藏起，却瞒不过自己，亦瞒不过云雾缭绕中温暖的太阳。

待他们走出，蓝景仪便跟了过来，想来是刚刚想好一大段话。他郑重其事地按住金凌道：“金凌，你……你如今已是金家家……家主，你不要太伤心，你要……你要……”最终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金凌满脸疑惑。

蓝景仪拍了拍他的肩膀，收起平日里那股子心大如盆的样子，严肃得让人想笑，最终憋出来一句：“你要……好好干……”

金凌瞬间没绷住，这几日里第一次笑，笑得如此……疯狂。

蓝景仪：“……”

蓝景仪：“我认真的！”

蓝思追也没忍住笑，笑着过来拍拍他：“金凌知道啦。”

仿佛是一道暖流，缓缓将心中的结疏解开来，勾起他的嘴角。

原来很多人都在替他故去的亲人爱着他啊。

另一边，一个挺拔修长的紫衣身影看向这边，一向冷然的嘴角难得有了温暖的弧度。

金凌和他们说了些什么，两人便先离开了，金凌自己也先回房间了。

少时，正感叹自家孩子大了的江澄冷不防被突然钻出来的金凌吓了一跳。

“舅舅！”喊得江澄一个激灵。

“慌慌张张跑什么，后面有东西追着咬你吗？金家的小家主很是沉稳啊。”

金凌跑过来：“舅舅，我要出去半个月。”

江澄一愣：“你要去哪？敢乱跑我打断你的腿！”

“夜猎！历练！”

这孩子今年15岁，捕捉邪祟经验不足，又刚坐上兰陵金氏宗主的位置，很多人都觊觎着他，夜猎倒是个增加经验的好办法。

“和蓝家那几个孩子一起？”

“对，蓝愿，蓝景仪，还要带上仙子。”

江澄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脸色仿若烟花一般赤橙黄绿青蓝紫地变幻。

勉强冷笑一声：“蓝思追那孩子给你喂了什么药？能把你神魂颠倒成这样。”

金凌：“没有！”

江澄伸出一手，自暴自弃般拍在自己上半张脸上，像是没眼看。另一只手冲金凌摆了摆，道：“罢了罢了，你想去便去。你要是敢惹出什么事我就打断你的腿！”

语气缓和了些，又道：“你注意，我这次可没那么闲能陪你同去，自己把信号烟花带好。把自己弄伤了我第一时间可不一定赶得过去。”

“我知道，别念我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江澄：“去哪？”

金凌：“夷陵，那里邪祟多。”

江澄：“你去收拾收拾东西吧。什么时候走？”

金凌：“刚刚就收拾好了，随时能走。”

江澄：“……”

金凌：“？”

江澄：“行了，你去吧。”

似乎还想叮嘱两句，却见蓝家两人已经站回了他们刚刚站的地方。

蓝思追：“金凌！——”

江澄偏过头看向金凌：“去吧。可别忘了你还是金家家主。”

金凌：“舅舅再见！”

江澄目送这个从小到大没怎么让他省过心的孩子出去，找到那两个蓝家小辈。

他看蓝思追的眼神就像蓝思追拱了自家白菜。

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