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
宋岚带着晓星尘和阿箐离开了,晓星尘的尸体他还带着,准备选个日子火化。
走出义城一段距离,他回头望了望这个地方。晓星尘曾经在这里快乐地生活过两年,直到——
直到他的出现。
他也想不通,为什么薛洋在这两年里明明有机会,却没有伤害晓星尘。让晓星尘杀害无辜的村民,却不让他知道,这难道是他的报复吗?可是仔细想想,若不是事情败露,晓星尘可能会安然无恙地继续生活下去,陪着薛洋和阿箐。
薛洋也不会逼着晓星尘崩溃自杀。
在这八年里,他看到过薛洋在晓星尘死后的反应,明明是仇人,仇人死了,他却从薛洋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高兴的情绪。
薛洋双目灿若星辰,却蒙上一圈又一圈厚厚的绷带,学着晓星尘的样子,在义城各处摸索,摔倒了不下几百次,前两年薛洋的双腿几乎没有完好的时候,交错着数十处伤口。
他是在扮演晓星尘吗?
宋岚不知道,但他现在却产生了那可能是晓星尘本人的错觉。
他摇摇头,晓星尘怎么可能回来……
一次,他甚至看到薛洋哭了,脸上交错纵横着数道泪痕,就像晓星尘自刎后,喷溅而出的血液落在地上,向四周流动,却不知该流向何方的无措。
被薛洋发现他在看向薛洋的方向,薛洋怒目而视,吼道:“滚!!”
他没有意识,便按照主人的要求离开了。现在想起来,却是不解。
他刚刚听到了薛洋那个后半截的故事。他知道那个无助的孩子是薛洋。
他曾无数次在晓星尘死后的薛洋身上看到了那个无助的孩子的影子。
为什么?
为什么薛洋要灭常家满门?
为什么薛洋要报复他和晓星尘?
为什么在薛洋报仇后他们要出来“伸张正义”?
为什么年幼的薛洋被欺骗,被戏弄,小指被生生碾成泥,左手手骨全碎,却没有人为他所谓“伸张正义”?
他虽心有不甘,可这些问题他怀在心里,忘不了。
他们是对的吗?
他们不问原因,便要惩戒薛洋,真的是对的吗?
可能并不那么正确……
心中有了这个念头,他突然反应过来,猛地闭了眼,又用力睁开,仿佛要把心中的想法甩掉。他可是屠了自己从小学艺的白雪观,又害他双目失明,害他和星尘分开的恶人。
可那不是没有原因的啊……
薛洋应该已经咽气了,可他心里却居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念头。
手中的一个锁灵囊突然有些变化。他浑身猛地一颤,激动地想要看看,可似乎与原来无异。
失望地移开双目,锁灵囊又动了一下,这次,绝不是幻觉!
是装着晓星尘魂魄的那个锁灵囊。
他生怕动作太大,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锁灵囊,看了一眼,里面的一团魂魄正在缓缓变大。
仿佛是被雷击中了,他浑身颤抖,几乎要喊出声来。
他把晓星尘的尸体轻轻放下,细看那团魂魄。他已经不再是破碎的了,是一个完整的魂魄,鬼火一般栖息在锁灵囊里。宋岚努力抑制着自己的颤抖,把它取了出来,托在掌心。灰暗的眼睛中仿佛要发出光来。
尽管死人是几乎没有眼神的。
那团魂魄悠悠地飞起来,缓缓凝成一个人形,然后是四肢,头发,五官,直至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形,飘向晓星尘的身体,与他融为一体。
宋岚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他将手放在晓星尘的额头上,闭目而探。
——一个完好无损的魂魄,就栖息在晓星尘的身体里!
宋岚干涸的双眼似乎要流出眼泪来,若不是手里还拿着拂尘和阿箐的锁灵囊,他只怕是要抱住晓星尘的尸体了。
跋山涉水,寻踪觅迹,只为了找到晓星尘,重归于好,一同如往常一样,比肩夜猎,完成未能实现的理想,建立自己心中那个轻血缘传承,重志同道合的门派……
还有没能说出的那句话。
“对不起,错不在你。”
只是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有机会说出来了。
而后,一团疑云绕上心头——晓星尘不是魂飞魄散了吗?但现在在他身体里的魂魄又的确是他的,而且没有丝毫破损。只是在四肢百骸一遍遍流动,仿佛在尽力融合。
先不管了,回来就好。他深吸一口并不需要的空气,重新把晓星尘的身体背在背上。先把尸体保存好,过几日再想想怎么让他恢复意识,或者成为和他一样的高阶凶尸。然而他出身白雪观,未曾接触过有关鬼道的法术。
没有吗?
——并非完全没有见过!
当初他被薛洋陷害而死,在被炼成凶尸后他看到过他身下的阵法,还有……
还有在星尘死后,薛洋想炼制凶尸,画过一个一样的阵法。
然而他从未尝试过,也没有想到会有一天用得上。若是鬼道的小法术倒还好,这种炼制高阶凶尸的法术,大概除了魏无羡和薛洋没有人成功过。实在走投无路,他还……还可以找他至交好友的师侄帮个忙……
罢了,先自己想想办法,并非只有炼成凶尸这一条路可走。
一个月后。
宋岚带着晓星尘的尸体和阿箐的魂魄,如往常一样,四处夜猎,帮没有背景的家庭除魔伏妖。
一同星尘,除魔奸邪。
也是为了赎罪。
并不是为了自己,薛洋从未驱使自己杀过人,是为了星尘。
为薛洋所陷害,那一整个村子的人……
一日,他将晓星尘的尸体和阿箐的魂魄安置在一间空屋里,转身出门。突然,身侧传来两声破空之响。
他眉间一凝,随即迅速抬手劫下两枚冲他脑部穴位疾飞而来的黑色长钉。
——刺颅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