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的香气在院子里散了很久才慢慢淡下去。
刘髆是第一个放下筷子的,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脸上还带着被辣出来的红晕,却一脸满足地说了句:“姐姐,你们这边的饭怎么都这么好吃。”
“你们那边的饭也好吃,”朱星禾正在给卫子夫倒温水,“但火锅这东西,确实是这边独有的。下回给你们换个口味,番茄锅底,不辣的那种。”
刘据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难得主动开口说了句:“臣觉得那个毛肚很好。脆的。”
“我就知道你喜欢那个。”朱星禾笑了一下,“下回多备两盘。”
院子里的晚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过来的时候把灯笼的光晃得微微摇动。刘彻坐在朱星禾旁边,面前那碗蘸料已经撤了,他正端着杯茶慢慢喝,目光扫过这一桌子人——刘髆靠在椅背上一脸满足、刘据正低头研究桌上的湿纸巾包装、卫子夫捧着温水的样子安宁而舒展。他忽然发现,自己这辈子从未见过他们这样松弛过。
不是因为他坐在那里,而是因为他们此刻待在一个没有规矩、没有宫墙、没有“陛下”和“殿下”的地方。
“朕明天带你们去逛逛,”他把茶盏放下,“她这边有个叫商场的地方,里面什么都有。”
刘髆立刻坐直:“商场是什么?”
“很大很大的一栋屋子,里面全是卖东西的店。”朱星禾接话,“还有能坐着看电影的地方、吃各种小吃的地方。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卫子夫在旁轻轻笑了一声:“那妾身要换件衣裳吧?妾身这身走在你们这里的街上……”
“卫姐姐说得对,明天出门前我们先换衣服。”朱星禾转头看向刘彻,“你那件卫衣带过来了吗?”
“带了。”刘彻神色平静,“朕还带了你说的那个叫牛仔裤的东西。”
刘髆的注意力瞬间转移:“父皇穿的什么衣裳?儿臣也想看看。”
“明天你就看见了。”刘彻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温和,“今晚先好好睡一觉。”
客房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朱星禾挨个检查了一遍——刘髆已经趴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滚了两圈,说“这个床比宫里的还软”;刘据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说了一句“这边的夜色没有宫里的深,但有灯,星星也亮”;卫子夫坐在小桌边翻一本朱星禾放在床头的小说,看得正入神。
朱星禾没有打扰她们,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楼下客厅里,刘彻正站在沙发旁边研究电视遥控器。见她下楼,他抬起头:“这个怎么开?”
“按这个红的。”她走过去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正在播一档古装剧的预告片。刘彻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那是你们这边的演员?”
“对。”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着看。”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大约十几分钟预告片,忽然开口:“那个穿红衣裳的演技不如你。”
朱星禾被他逗笑了:“人家是一线演员,我才刚起步。”
“朕不管她几线,”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朕说的是实话。”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电视屏幕上流转的画面,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夫君,我现在觉得很圆满。”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用下巴蹭了一下她的发顶。
第二天早上,朱星禾是被客厅里传来的说话声吵醒的。她披了件外套下楼,看见刘髆已经换上了她提前准备的卫衣和运动裤,正站在落地镜前左看右看,刘据站在旁边帮他理了一下衣领。卫子夫换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和长裙,长发没有盘成宫髻,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刘彻站在玄关处穿鞋,抬头看见她下楼:“醒了?朕以为你还要多睡会儿。”
“你们准备出门了?”她揉了揉眼睛走过来。
“刘髆在客厅转了八圈了,”刘据难得开口,“说再不走商场就要关门了。”
“商场不关门,”朱星禾笑了一声,“一整天都开着。等我换件衣服,我陪你们去。”
横店最大的商场周末人不少。一群人走进去的时候,朱星禾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刘彻穿着深灰色卫衣和牛仔裤,长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意绑在脑后,往那一站就是人群里最高挑、最好看的那个人,但不会有人想到他是两千年前的汉武帝。刘髆好奇地东张西望,被刘据拉住了手腕;卫子夫安静地走在朱星禾旁边,目光扫过那些明亮的橱窗和琳琅满目的货架,偶尔会停一下,然后轻声问一句:“那是什么?”
朱星禾一个一个地给她解释:那是手机店、那是奶茶店、那是卖小玩意的杂货铺。
他们在奶茶店门口停下的时候,刘髆盯着墙上那排花花绿绿的名字看了一分钟,然后点了杯珍珠奶茶。喝第一口的时候他眼睛圆了一下,然后低头又喝了一大口。刘据站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然后也给自己点了一杯原味。
卫子夫选了一杯桂花酿。朱星禾递给她的时候说:“桂花酿的,不甜,你试试。”
卫子夫接过来抿了一小口,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浅黄色的液体,轻轻点了一下头:“好喝。”
刘彻站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一排人各自捧着一杯奶茶走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朝堂上的赞颂都更让他觉得踏实。
午饭是在商场顶层的餐厅吃的。刘髆点了一盘糖醋里脊,吃了一块之后抬头对朱星禾说:“姐姐,这个比御膳房做的好吃。”刘据认真地点了一碗面,吃到最后连汤都喝干净了。卫子夫安静地吃着一碗清汤馄饨,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楼下的人流,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柔和。刘彻坐在朱星禾旁边,替她夹了一块她够不着的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吃完饭下楼的时候,经过一家卖汉服的店,刘髆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忽然转头对朱星禾说:“姐姐,那边的汉服店……跟宫里的衣裳好像。”
朱星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是改良过的汉服,不是真正的汉制。你们宫里穿的才是真正的汉代衣裳。”
“那等回宫了,儿臣把母妃以前留下的那件月白色的袍子拿来给你看。”刘髆说,“父皇一直收着。”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刘彻。他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她,见她看过来,微微歪了一下头:“怎么了?”
“没什么。”她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晚上回去再说。”
傍晚回到别墅的时候,晚霞正从西边的云层里透出来,把整个院子染成金红色。卫子夫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还没长开的小树苗说:“等它长大了,夏天可以在底下乘凉。”
朱星禾站在她旁边:“明年应该就能长到一人高了。到时候你们来,我在底下摆张桌子。”
“好。”卫子夫轻轻笑了一下,“妾身记着了。”
刘髆已经在客厅里霸占了遥控器,正在翻一个纪录片频道,画面里是唐代的长安城复原图。刘据坐在他旁边,偶尔给他解释一两句。刘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院子里站到朱星禾身边。
“你今天累不累?”他问。
“不累。”她仰头看了看他,“你呢?上完朝又陪她们逛了一天。”
“朕也不累。”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朕今天很高兴。”
她靠过去,额头抵在他手臂上:“我也是。”
暮色渐沉,客厅里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院子里那棵小树苗的叶片上,亮晶晶的。远处传来不知道谁家放的烟花声,砰地一声在暮色的边缘炸开,短暂而灿烂。
朱星禾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朵烟花,忽然觉得这些日子就像这烟火一样——短暂,但足够明亮。而那些亮光会一直留在她心里,像两千年前那个人低头帮她簪银钗时落在她手背上的一缕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