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长街烟火》开机那天，横店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是那种被洗过的淡蓝色，几朵云懒懒地挂着，阳光落在脸上不烫，带着初春特有的温软。朱星禾站在新买的别墅院子里，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高晓静的车准时到了门口。她摁了两下喇叭，摇下车窗探出头来：“星禾！快点！开机仪式八点十八分，你还有四十分钟！”

朱星禾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时空门安安静静地关着，刘彻应该已经回未央宫上朝了。她锁好院门上了车，高晓静从副驾驶递过来一杯豆浆：“喝了，今天第一天，别饿着肚子。”

“你吃了没？”朱星禾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哪吃得下，比你还紧张。”高晓静把车开出小区，“杨紫那边的人今早发了通告单，第一场就是你和她的对手戏——大学宿舍初见，你俩坐一张床上聊天那种长镜头。”

朱星禾咬着吸管安静了两秒：“那确实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你《李夫人传》和绿幕补拍都扛下来了，一个宿舍聊天能难住你？”高晓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不过说真的，杨紫本人气场挺大的，你到时候别被她压住了就行。”

“她压我，那是我接不住；她带我，那是她愿意。”朱星禾放下豆浆杯，“我好好演就行。”

到了片场，迎面就是一阵忙乱的气息。工作人员搬着器材来回走，场务在对讲机里喊位置，化妆间的棚外排着几把折叠椅。高晓静领着她去签到，刚在签到板前站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算很大，但带笑，带着那种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的尾音。

“你就是何秋染吧？”

朱星禾转过头。杨紫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外套，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她比屏幕上看起来更瘦，但目光很亮，落在朱星禾脸上的时候带着一种认真的打量，又很快化成了笑意。

“杨紫姐，”朱星禾微微欠了欠身，“你好，我是朱星禾。”

“别叫姐，叫杨紫就行。”她走过来打量了她两秒，“你本人比镜头里还要小一张脸。”她转头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这位妹妹镜头里已经很上镜了，现实里更好看——导演你捡到宝了。”

导演在不远处笑了一声：“那你俩待会儿宿舍那场戏别笑场就行。”

杨紫朝朱星禾眨了眨眼：“听见没，导演说别笑场。我尽量。”

开机仪式很快就开始了。香炉、红布、桌上的供果和那一排排摆好的摄像机，每个人都上前敬了一炷香。朱星禾站在第二排，杨紫站在她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把她拉到了旁边：“你站我边上，第一回开机站后面容易被挡镜头。”

朱星禾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杨紫拉到了第一排边缘。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跟着大家一起拜了拜，把香插进香炉里。

第一场戏的场景是大学宿舍。一张高低床、两张书桌、一扇朝南的窗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灰蓝色的床单上。朱星禾换了角色服装——一件宽松的米色卫衣和浅色牛仔裤，坐在床沿上，对面是杨紫饰演的女主林初。

导演喊“开始”之后，杨紫先开口了：“你是今年转来的？”

朱星禾抬眼看向她——那一瞬间她不是朱星禾了，她是何秋染，一个从别的城市转学来的大二学生，面对新室友的友好试探有一点拘谨，又有一点想交朋友的期待。她弯了一下嘴角：“嗯，刚搬过来。”

“那你吃过楼下那家麻辣烫吗？”

“还没。”

“那晚上一起去，我请你。”

朱星禾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对面那双带笑的眼睛，忽然觉得杨紫真的把她当成林初了，那种“带你熟悉这个新城市”的笃定自然而然地淌出来。她低头笑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底已经亮晶晶的：“好啊，那我记着了。”

导演没有喊卡。监视器后面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过。”

朱星禾坐在床沿上眨了眨眼，还没完全从何秋染的情绪里出来。杨紫已经站起来朝她伸手：“走，带你熟悉剧组去。”

“不继续拍了？”

“第一场过了，今天接下来的戏份排在后头，”杨紫把她拉起来，“趁着这会儿有空，我带你去认识一下灯光和摄影组的老师。你后面跟他们合作的时间长，早点熟悉没坏处。”

朱星禾跟在她身后穿过片场，一边被介绍给各个组的工作人员一边在心里想——杨紫这个人，跟镜头里的感觉一模一样，一样的不含糊，一样的真诚。

上午的戏拍完的时候，朱星禾收到了刘彻的消息——灵泉空间的那种传讯，他在心里说：“拍得怎么样？”

她低头假装看手机，在心里默念回了一句：“挺好的，第一场过了。杨紫人很好。”

那边隔了几秒回了一句：“朕今日在朝上看了你一会儿。你演得很好。”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高晓静在旁边问她笑什么，她摇了摇头：“没事，中午吃盒饭吗？”

“盒饭在那边领，不过——”高晓静压低声音，“杨紫说中午请你吃火锅，记得吧？她之前微博上说的那个。”

朱星禾想起来了。她发完进组微博那天，杨紫在评论区留了一句“等你进组，我带你吃横店的火锅”。她本来以为那是客气话，结果杨紫真的提前订好了位置。

中午在火锅店里坐下来的时候，杨紫拿着菜单一边勾一边问：“你吃辣吗？”

“能吃点。”

“那就鸳鸯锅，一半辣一半不辣。”杨紫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靠回椅背上看着她，“你今天第一场戏状态很好，比我预想的还好。你之前拍过现代戏吗？”

“没有，第一部现代。”

“完全看不出来，”杨紫认真地说，“你拿捏那个度很准——何秋染那种带点试探又愿意敞开的劲儿，很多拍了几年戏的演员都不一定能演得那么自然。你是天生会看剧本还是跟谁练过？”

朱星禾低头喝了一口水，想了想说：“我拍过几部古装，古装的角色情绪外放一些，现代戏要收着来。这个度……”她顿了一下，“有人教过我。”

“谁啊？你老师？”

“我……”朱星禾弯了一下嘴角，“我夫君。”

杨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结婚了？你才多大？”

“没结，但我有喜欢的人了。”朱星禾说完低头夹了一筷子菜，“他教了我很多东西。”

杨紫没有追问。她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笑着说：“那你有空带他来剧组探班，我请你们吃饭。”

朱星禾抬起眼，认真点了一下头：“好。”

下午的戏拍到傍晚收工。朱星禾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棚的时候，天边已经染了一层橘红色的晚霞。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天空的照片。

然后她听见心里传来刘彻的声音：“收工了？”

“收了。”她在心里回，“你今天在朝上看了我多久？”

“看了你第一场戏就退出来了。朝臣们在议北方边防的事，朕不好一直走神。”

“那你晚上过来吗？我买了零食，新口味的那种。”

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朕下朝就来。”

朱星禾收起手机，沿着暮色走回那套小别墅。她推开院门的时候，二楼卧室的灯还没亮，但她知道等他来了，那扇时空门会推开，他会穿着那件灰卫衣从里面走出来，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手里或许还会带一碟宫里的点心。

她站在院子里等着，晚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横店特有的那种混合了烟火气和草木气的味道。她忽然觉得，开机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比她想象的顺利，比她期待的温暖。

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她抬起头，看见二楼窗户后面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弯腰换鞋。她在院子里笑了一下，对着那扇窗户轻声说了一句：“下来了，我买了新的芒果干。”

窗户被推开一道缝，刘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朕带了桂花糕。”

她仰头看着那扇窗，左边的梨涡微微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