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
临安城这几日花开得正盛。院中那棵老石榴树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可旁边的野杏树已经绽了满枝的花,粉白粉白的,在晨光里像笼了一层薄薄的轻纱。竹丛脚下的酢浆草开得愈发密了,紫色小花从竹根一直蔓延到院墙边,密密匝匝的,像一条不会断的绒毯。那丛新竹的新笋也拔高了许多,最高的几根已经蹿到了人腰处,笋壳裂开了大半,露出底下碧绿的竹节。
婉兮晨起时赵善正趴在窗台上看杏花。两岁半的小公主如今已经能说很长的句子了,此刻正隔着窗纸跟窗外的杏花说话:“杏花你开得真好,我一会儿来摘你。”婉兮走过去替她把窗推开一条缝,春风裹着杏花的清甜涌进来,赵善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冲婉兮报告:“娘,杏花是甜的!”
赵安在摇床里醒了,一岁半的小皇子如今已经能扶着栏杆站得很稳了,只是还不太敢松手走。他扶着栏杆看见婉兮走过来,便伸着手够她,嘴里含混地喊“娘”。婉兮把他从摇床里抱出来,小皇子贴在她怀里,伸着手去够窗台上那枝杏花。婉兮摘了一小朵放在他掌心里,赵安攥着花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往嘴里送,被婉兮拦下了。
赵构午间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封信。他进门先被赵善扑了满怀,小公主抱住他的腿仰头喊“父皇”,手里还攥着一枝刚从院子里折的杏花。赵构弯腰把她抱起来,她把那枝杏花往他怀里一塞:“给父皇的。”赵构低头看了看那枝被他女儿折得歪歪扭扭的杏花,认真地别在了自己衣襟上,赵善便满意地笑了。
他把信递给婉兮:“韩帅来的,采石矶那边。”
婉兮展开信纸。韩世忠的字还是一样的刚劲有力,信里说水军近日操练不错,岳珂在向前书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每日教水军子弟读书认字,风雨无阻。前日韩帅去书坊,看见岳珂正给十几个水军子弟讲《将心策》里的一段,讲的是岳帅当年每战必亲察地形的习惯。岳珂讲完后,一个从前不识字的小校站起来说“岳帅当年如此,咱们守着这段江,也该把这一段水摸透了”。韩帅在信末写道:“末将观之,岳帅遗风犹在。那孩子讲书时腰挺得笔直,声音清亮,像他祖父。”
婉兮把信读了两遍。读第二遍时她的目光停在“那孩子讲书时腰挺得笔直”这一行上。她把信折好收进帕子里,偏头看了看院中那棵开满花的野杏树。赵善正蹲在树下捡落花,捡一朵便往自己的小篮子里放,没一会儿篮子里便铺了一层粉白。
午后赵善和赵安都被哄睡了。婉兮独自进了空间,在桃林边的竹椅上坐下引气入体。她近来修习愈发精进,丹田中那缕暖流已经凝成一小团温热的暖气,运完一个小周天后掌心那点光已经亮得能照亮周围几尺。她起身走到空间角落取出那柄旧铁剑,搁在掌中试了试离掌。剑从掌心缓缓升起,悬到一尺高的地方稳稳停住。她心里想着“起”,剑便又往上走了半尺。她心里想着“转”,剑身便微微偏了偏,剑尖朝左转了一小段。她心里想着“远”,剑便缓缓朝前飞了一小段,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悬在半空中轻轻颤着。她心里想着“回”,剑便又飞回她掌中。
她试了几次,每次都能让剑随心意在空中移动,只是剑停得还不够稳,偶尔会轻微地晃一晃。她把剑搁回角落时想,赵构这几日也在练,不知他到了哪一步。
傍晚时分,赵构也进了空间。他走到空间角落取出他那柄旧铁剑,在婉兮对面站定。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掌中悬着一柄旧铁剑。婉兮先动了,她的剑缓缓升起,悬到一尺高。赵构的剑也跟着升起,停在半尺处,颤了颤,然后慢慢稳下来。两柄剑在空中悬着,剑尖朝上,在空间的金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往前来。”婉兮说。
她的剑便朝前飞了一小段。赵构的剑也跟着往前,只是飞得慢些,在他身前半尺处停住了。婉兮的剑又往左转了转,赵构的剑也跟着往左偏了偏,偏到一半时晃了一下,赵构忙伸手接住了。他看了看掌中的剑,嘴角弯了弯:“比前几日好了些。”
婉兮点了点头。她收回自己的剑,走到竹丛前蹲下来看那片被灵力浇过的酢浆草。那片草比周围长得茂盛了许多,紫色小花密密匝匝地开了一小片,在聚灵阵的微光中泛着润泽的紫。她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朵花,花瓣在她指尖轻轻颤了颤。
她退出空间时赵善和赵安已经醒了。赵善正趴在案上把她捡的杏花瓣一片一片地摆成一排,赵安被芸娘抱着喂米糊,吃得满脸都是。婉兮走过去接过赵安,小皇子贴在她怀里,伸着手去够她衣领上的一粒扣子。婉兮低头看了看怀中儿子专心致志玩扣子的小脸,又抬头看了看案边摆花瓣的赵善和站在窗前看院中杏花的赵构,忽然觉得这个午后比平日更长、更满。
赵构从窗前转过身来,对上她的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把赵安从她怀里接过去,然后在她旁边坐下。赵安被父皇抱着也不闹,只是转着眼珠看两个大人。赵善摆完了花瓣凑过来看弟弟,把自己的“作品”举给赵安看:“弟弟,花瓣排排队!”赵安伸手拍了拍那张纸,拍得纸响了一声,他便笑起来。
暮色沉下来时婉兮独自进了空间一趟。她在青石碑前站定,提笔在新添的那行下面又添了一行。写完后她把笔搁下,站在碑前看了片刻。碑旁的桃林里,那些嫩芽已经长成了满树新叶,在空间微光中泛着润泽的绿。有几枝早桃的枝头已经鼓出了小小的花苞,米粒般大,裹着一层浅粉,大约再过些日子就要开了。
她退出空间时天色已经暗透了。暖阁里亮着灯,赵构在灯下翻着折子,赵善趴在他膝头看画册,赵安在地毡上扶着矮凳走。她走过去在赵构旁边坐下,从案上拿起那册《御剑术入门》翻开。书上说离掌之后要练剑随心动,等剑能随心意在空中自如转向、远近皆可自如,便可试载人飞行。她合上书册搁在膝上,低头看了看地毡上正扶着矮凳朝她走来的赵安,又看了看赵构膝头翻着画册的赵善。窗外的杏花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那排小灯的光映着竹叶和酢浆草,暖暖的一片。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这一日新添的那行字在夜色中清晰可辨:“三月初三,上巳。杏花开满了树。善儿折了一枝给朕,朕别在衣襟上。她和朕的剑都能往前飞一小段了。赵安的牙又冒了一颗。朕觉得杏花比桃花香。”
碑旁的桃林里,早桃的花苞在初春的暖意里静静地鼓着。而那块石碑脚下,那片被灵力浇过的酢浆草在微光中亮着,细细碎碎的紫色,像一条从冬铺向春的、加宽了的路。花信来了,路还在往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