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七组邀请驻站  原创女主和蓝湛     

无题

墨染君王心

二月廿二,春分前二日。

临安城这几日暖得愈发快了。院中那棵老石榴树的枝头终于绽开了第一批嫩芽,浅绿色的叶尖从暗红的芽苞里探出来,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薄薄的光。竹丛脚下的酢浆草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紫色小花从竹根一直蔓延到院墙角,密密匝匝的,像一条不会断的绒毯。那丛新竹更不必说,新笋已经拱出了地面,三寸来高,笋壳上沾着晨露,在日光里泛着紫褐色的光泽。

婉兮晨起时赵安正扶着摇床的栏杆站着。一岁半的小皇子如今已经能走得很稳了,只是还不会跑,走得快些便往前一栽,要人扶着才站得住。他扶着栏杆看婉兮走过来,便松开手朝她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第三歩时往前一扑,被婉兮弯腰接住了。小皇子贴在她怀里,仰头咧开嘴笑,露出上下十来颗小白牙。

赵善从小床上爬下来,趿着小鞋子走到案边。她如今两岁半了,说话已经很清楚,偶尔还能冒出几个让人意外的词。她爬上椅子跪着,从案上够了一张白纸和一支笔,然后趴在案上认认真真地画起什么来。婉兮抱着赵安走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圈,旁边还画了一条弯曲的线,线上连着好几个小圈。赵善抬头冲她解释:“这是葡萄。”婉兮看了看那串“葡萄”,认真地点头说“画得好”,赵善便满意地继续画下一串。

午间赵构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他进门先把赵安从婉兮怀里接过去,小皇子到了父皇怀里便去够他衣襟上的扣子,够到了便攥着不放。赵构用另一只手把信递给婉兮:“和平书坊来的,刘掌柜亲笔。”

婉兮展开信纸。刘掌柜的字迹比上回又稳了些,信里说的是边境最近的状况。和睦书坊开张后生意比预想中好,两间书坊挨着开,来来往往的人更多了。上月从燕京来了一位书商,在书坊里看了半日,走时留了一句话,说要回去禀报他们东家,明年也要在燕京开一间书坊,照这边的样子来。信末附了一段:“另有一事值得一记:本地一个金人少年,去年在书坊里学抄书,如今已经能独立抄完一整册了。他师傅就是先前那个抄手。师徒二人上月收了第三个徒弟,是个辽人。三人同住书坊后屋,每日天不亮便起来抄书。有人在窗外看见他们点灯抄书的模样,说像和尚念经。”

婉兮把信读了两遍。读第二遍时她的目光停在“师徒二人上月收了第三个徒弟,是个辽人”这一行上。她把信折好收进帕子里,偏头看了看院中那丛新竹和新冒出来的竹笋。二月的春风吹过,把竹叶吹得沙沙响。赵善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她画的“葡萄”给赵构看,赵构低头认真地端详了片刻,说“像一串真的”,赵善便高兴得跳起来。

午后赵善和赵安都被哄睡了。婉兮独自进了空间,在桃林边的竹椅上坐下引气入体。她近来每日修习不断,丹田中那缕暖流比从前厚了许多,运完一个小周天后掌心那点光已经亮得能照亮近旁几尺。她起身走到空间角落取出那柄旧铁剑,搁在掌中试了试离掌。剑从掌心缓缓升起,悬到一尺高的地方稳稳停住。她心里想着“起”,剑便又往上走了半尺。她心里想着“转”,剑身便微微偏了偏,剑尖朝左转了一小段。她心里想着“落”,剑便缓缓落回掌中。

她试了几次,每次都能让剑离掌悬空,只是剑在空中停得还不够稳,偶尔会轻微地晃一晃。她把剑搁回角落时想,赵构近来在宫里也常练,不知他到了哪一步。

傍晚时分,婉兮把赵善和赵安带到院子里玩。赵善蹲在竹丛边数新冒出来的竹笋,数到第五根时忘了前面的数,便从头再数。赵安扶着廊柱站着,伸着手够头顶那盏小灯,够不着便“啊啊”叫着。婉兮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让他够到那盏灯,小皇子拍了一下灯罩,暖黄的光在暮色里晃了晃,他便笑起来。

赵构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食盒。他如今每隔几日便从御膳房带些点心回来,说是给赵善和赵安的,可婉兮每次都能在食盒最底层摸到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今日的食盒里除了桂花糕,还有一碟新做的青团,碧绿碧绿的,散发着艾草的清香。赵善看见青团便凑过来,赵构掰了一小块给她,小公主嚼了嚼,皱起眉来:“草的味道。”赵构认真地告诉她:“这是春天的味道。”赵善想了想,又咬了一口。

暮色沉下来时,婉兮独自进了空间一趟。她在青石碑前站定,提笔在新添的那行下面又添了一行。写完后她搁下笔,站在碑前看了片刻。碑旁的桃林里,那些芽苞在初春的暖意里继续鼓着,有几枚已经绽开了嫩绿的新叶,在空间微光中泛着润泽的绿。

她退出空间时天色已经暗透了。暖阁里亮着灯,赵构在灯下翻着折子,赵善趴在他膝头看画册,赵安在地毡上扶着矮凳走。她走过去在赵构旁边坐下,从案上拿起那册《御剑术入门》翻开。书上说离掌之后要练剑随心动,等剑能随心意在空中自如转向,便可试载人飞行。她合上书册搁在膝上,低头看了看地毡上正扶着矮凳朝她走来的赵安,又看了看赵构膝头翻着画册的赵善。窗外的竹丛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那排小灯的光映着竹叶和酢浆草,暖暖的一片。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这一日新添的那行字在夜色中清晰可辨:“二月廿二,春分前二日。和平书坊来了信,说那个金人抄手收了第三个徒弟,是个辽人。师徒三人同住书坊后屋,天不亮便起来抄书。她说书坊里点灯抄书的模样,像和尚念经。朕觉得和尚念经是求来世,他们抄书是求今生。”

碑旁的桃林里,那些芽苞在初春的暖意里静静地鼓着。而那块石碑脚下,那片被灵力浇过的酢浆草在微光中亮着,细细碎碎的紫色,比旁边密了许多,像一条从冬铺向春的、加宽了的路。春信来了,路还在往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