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惊蛰前五日。
临安城这几日暖得愈发快了。院中那丛新竹的冻叶已经完全舒展,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润泽的碧色。竹丛脚下的酢浆草又密了几分,紫色小花从竹根一直蔓延到廊柱底下,被小灯映着,像一条从冬铺向春的绒毯。那棵老石榴树的枝头还光秃秃的,可细看时能瞧见枝梢上鼓起了一粒一粒极小的芽苞,米粒般大,在日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婉兮近来每日早晚各练一次御剑,已经能让掌中铁剑稳稳地悬起三寸。只是剑鸣始终停在两声,第三声迟迟不来。她倒也不急,每日照常引气灌注,练完便把剑搁回空间角落,该译书译书,该哄孩子哄孩子。
今日清晨她照例进空间练剑。引气入体后她把掌心的光拢到剑身上,铁剑缓缓浮起,悬在膝头三寸处。她闭目继续灌注灵力,觉得丹田中那缕暖流比往日更盛,涌上掌心后没有停住,顺着剑身往上走,一直走到剑尖。铁剑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比前两声更长、更亮,在桃林间荡开,惊落了几片枯叶。紧接着剑身忽然从她膝头弹起,脱离了她的掌心,悬在半空中一尺高的地方,剑尖朝上,微微颤着。
婉兮睁开眼时那柄剑正悬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浮着。她屏住呼吸,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那柄悬着的铁剑。剑身映着空间的金光,暗沉沉的旧铁泛着一层温润的亮。她缓缓伸出手,手掌摊开朝上,那柄剑便轻轻落下来,搁在她掌心里,温温热热的。
离掌了。
她低头看着掌中那柄剑,忽然想起书上说的——剑鸣三声后可试离掌。她方才那一声大约是第三声。她把剑搁在膝上,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御剑术入门》翻到“离掌”那一章重读了一遍。书上说离掌之后要练习让剑离掌悬空,停在固定的位置,再练习让它随心意左右移动。等剑能随心意在空中转向、上下、远近皆可自如,便可试载人飞行。
她合上书册搁回书架,走回竹椅前重新坐下,把铁剑搁在膝上又试了一次。这回她有意把掌心的光拢得更集中些,灌注时心里想着“起”,铁剑便从膝头缓缓浮起,悬到离掌三寸处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走,一直升到半尺高才停下来。她心里想着“转”,剑身便微微偏了偏,剑尖朝左转了一小段。她心里想着“落”,剑便缓缓落回掌中。
她试了七八次,每次都能让剑离掌悬空,只是剑在空中停得不稳,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颤颤巍巍的,忽高忽低。她把剑搁回空间角落时想,赵构大约也该到这一步了。
午后赵构回来时婉兮正坐在廊下翻着《灵植培育法》。赵善趴在她脚边地毡上画兔子,今日画的是三只兔子排成一排,一只比一只小——大约是“兔子一家”。赵安在院子里扶着竹丛边的矮凳走,走几步便蹲下来揪一片酢浆草的叶子,揪完了递给芸娘,芸娘便接过来搁在石案上,没一会儿石案上便堆了一小把紫花。
赵构进门先看了赵善的画,认真地评价“一家子”,又看了赵安揪草,蹲下来陪他揪了两片。然后他走到婉兮旁边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她:“岳珂来的,从采石矶寄的。”
婉兮展开信纸。十二岁少年的字迹比上次又稳了些,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信上说他到了采石矶之后跟着向前书坊的掌柜学管书、教水军子弟认字,每日早起抄书,午后教课,晚间自己读《将心策》和《大宋历史》。韩帅待他极好,常叫他到帐中说话,问他祖父当年的事。信末附了一段:“晚辈在书坊中见有将士借《将心策》抄读,有人抄了整卷贴在营帐壁上。祖父若在,当喜此书得传。晚辈近日读祖父旧稿,见祖父写‘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晚辈每日教水军子弟读此句,读至‘天下太平’四字时,众人声音最响。”
婉兮把信读了两遍。读第二遍时她的目光停在“众人声音最响”这一行上。她把信折好收进帕子里,偏头看了看院中正揪草的赵安和趴在案上画兔子的赵善,又看了看身旁的赵构。赵构正低头翻着那册《灵植培育法》,翻到某一页时停了一下,抬头问她:“聚灵阵那一章——你试了没有?”
“还没。”婉兮把信收好,站起身来,“正好今日试。”
两人进了空间。婉兮带着赵构走到竹丛前那片酢浆草边上,蹲下来照着《灵植培育法》上的法子,先用灵力在草周围画了一个极小的圈,然后把掌心的光拢起来覆在圈内。那缕暖流从掌心渡入土壤,酢浆草的叶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肉眼可见地往上蹿了一截,新叶从根茎处冒出来,卷着嫩绿的尖。她又照书上说的在圈内布了一个极小的聚灵阵,把灵力留在阵中不走。那片草在阵中颤了颤,然后继续往上长,比旁边那些没被灵力浇过的足足高出了半指。
赵构蹲在旁边看着,也伸手试了一次。他的灵力比婉兮薄些,那片草长得慢些,可也往上蹿了一小截。他收回手时看了看掌心里残留的一点微光,忽然说:“朕今日在偏殿也试了离掌。”
婉兮偏头看他。
“镇纸离掌半寸,悬了两息便落了。”赵构把掌心的光散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比前几日好了些,只是还停不久。”
婉兮也站起来。她走到竹丛边那柄旧铁剑前,把剑拿起来搁在掌中。赵构看着她掌中的剑,也走到空间角落取了他那柄。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定,各自掌中悬着一柄旧铁剑。
“一起。”婉兮说。
两个人同时闭目引气。婉兮掌中的剑先动了,缓缓升起,一直升到离掌一尺的位置才停住,剑身微微颤着。赵构的剑也跟着升起,停在离掌半尺处,颤了颤,然后慢慢稳下来。两柄剑在空中悬着,剑尖朝上,在空间的金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再往上。”婉兮说。
她心里想着“起”,剑便又往上走了几寸。赵构也跟着把剑往上抬了抬。两柄剑悬在半空中,离地约摸三尺高,安安静静地浮着。婉兮睁开眼时赵构也正好睁开眼。两个人隔着两柄悬着的剑对望着,谁也没有说话。那两柄剑还在空中浮着,剑身映着空间的光,微微发亮。
赵构先弯了嘴角。他缓缓伸出手,手掌摊开朝上,悬在空中的那柄剑便轻轻落回他掌中。婉兮也收回剑,两柄旧铁剑各自落回掌中,沉甸甸地搁着。
“离掌了。”赵构把剑搁回空间角落,走回来时脚步比平时轻快些。
婉兮点了点头。她把手中那柄剑也搁回去,然后走到竹丛前蹲下来看那片被灵力浇过的酢浆草。那片草比周围长得茂盛了许多,紫色小花密密匝匝地开了一小片,在聚灵阵的微光中泛着润泽的紫。她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朵花,花瓣在她指尖轻轻颤了颤,然后绽得更开了些。
她退出空间时赵善和赵安已经醒了。赵善正趴在案上继续画她的兔子一家,赵安被芸娘抱着喂米糊,吃得满脸都是。婉兮走过去接过赵安,小皇子贴在她怀里,伸着手去够她衣领上的一粒扣子。婉兮低头看了看怀中儿子专心致志玩扣子的小脸,又抬头看了看案边画兔子的赵善和站在窗前看院中竹丛的赵构,忽然觉得这个午后比平日更长、更满。
赵构从窗前转过身来,对上她的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把赵安从她怀里接过去,然后在她旁边坐下。赵安被父皇抱着也不闹,只是转着眼珠看两个大人。赵善画完了兔子一家凑过来看弟弟,把自己的画举给赵安看:“弟弟,兔子一家!”赵安伸手拍了拍那张画,拍得纸响了一声,他便笑起来。
暮色沉下来时婉兮独自进了空间一趟。她在青石碑前站定,碑面上密密麻麻的字在微光中清晰可辨。她提笔在新添的那行下面又添了一行。写完后她把笔搁下,站在碑前看了片刻。碑旁的桃林里,那些芽苞在冬夜里静静地鼓着,有几枚已经绽开了极细的缝,露出底下嫩绿的新叶尖。
她退出空间时天色已经暗透了。暖阁里亮着灯,赵构在灯下翻着折子,赵善趴在他膝头看画册,赵安在地毡上扶着矮凳走。她走过去在赵构旁边坐下,从案上拿起那册《御剑术入门》翻开。书上说离掌之后要练剑随心动,等剑能随心意在空中自如转向,便可试载人飞行。她合上书册搁在膝上,低头看了看地毡上正扶着矮凳朝她走来的赵安,又看了看赵构膝头翻着画册的赵善。窗外的竹丛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那排小灯的光映着竹叶和酢浆草,暖暖的一片。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这一日新添的那行字在夜色中清晰可辨:“二月初十,惊蛰前五日。她的剑离掌了,悬了一尺高。朕的剑也离掌了,悬了半尺。两柄剑一起悬着的时候,桃林里没有风。朕觉得离掌比剑鸣难,可也比剑鸣好看。”
碑旁的桃林里,那些芽苞在冬夜里继续鼓着。而那块石碑脚下,那片被灵力浇过的酢浆草在微光中亮着,细细碎碎的紫色,比旁边密了许多,像一条从冬铺向春的、加宽了的路。离掌了,路还在往前延伸。1
kswl,好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