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七组邀请驻站  原创女主和蓝湛     

无题

墨染君王心

三月十五,春分后十日。

临安城这几日暖得正好,院中那棵野杏树的花已经落了半数,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被风卷着在青砖地上打旋。倒是那棵老石榴树的枝头开始鼓出新的花苞了——米粒般大的绯红花苞缀在浓绿的叶间,像谁在枝头点了一排小小的朱砂。竹丛脚下的酢浆草开到了最盛的时候,紫色小花密密匝匝地铺了满地,从竹根一直蔓延到院墙的角角落落,连石板缝里都钻出了几朵。

婉兮晨起时赵善正蹲在院子里捡落花。两岁半的小公主如今已经能跑能跳能说完整的句子了,此刻正把杏花瓣一片一片地捡进自己的小篮子里,嘴里念念有词:“一片给娘,一片给父皇,一片给弟弟,一片给芸娘……”捡到第五片时忘了后面该给谁,便仰头冲屋里喊:“娘!还有谁?”

婉兮抱着赵安从屋里走出来。一岁半的小皇子如今已经能自己走好几步了,只是走得还不稳当,走两步便要伸手抓点什么。婉兮把他放在廊下站着,小皇子扶着廊柱,仰头看着满院子的花,看了一会儿忽然松开手朝姐姐的方向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第三歩时往前一扑,被赵善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赵善抱住弟弟,回头冲婉兮喊:“娘!弟弟会走了!”

婉兮走过去把赵安从女儿怀里接过来,小皇子贴在她怀里,仰头咧开嘴笑,露出上下十来颗小白牙。赵善把篮子举起来给她看:“娘,我捡了这么多!”婉兮低头数了数,篮子里铺了薄薄一层杏花瓣,粉白粉白的,混着几朵酢浆草的紫色小花。她认真地夸了一句“捡得真好”,赵善便满意地跑开了,继续去捡下一篮。

午间赵构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他进门先把赵安从婉兮怀里接过去,小皇子到了父皇怀里便去够他衣襟上的扣子,够到了便攥着不放。赵构用另一只手把信递给婉兮:“岳珂来的。”

婉兮展开信纸。十二岁少年的字迹比上回又稳了些,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信上说他近日在向前书坊教课,水军子弟中有个十四岁的少年,从前不识字,如今已经能读《将心策》了。那少年昨日问他:“岳先生,你祖父当年打仗的时候,怕不怕?”岳珂在信里写道:“晚辈想了很久,回他说‘我祖父怕的是不能收复中原,不是怕打仗’。那少年听了之后说‘那我也不怕了’。晚辈不知答得对不对,故写信来问王妃。”

婉兮把信读完,折好放在膝上。她低头看了看怀中正专心致志玩扣子的赵安,又抬头看了看院中那棵杏花落尽的野杏树。赵善从院子里跑过来,把刚捡的一篮花瓣搁在案上,然后凑过来看赵构手里的信。她不认字,可她知道那是岳珂哥哥写的,因为父皇每次看这种信的时候表情都比平时认真些。她仰头问:“岳珂哥哥说什么?”

赵构低头看了看女儿,把信纸折好搁在案上,然后把她抱到膝头:“他说他教的学生问他,他祖父当年怕不怕打仗。他说他祖父怕的是不能收复中原。”

赵善想了想,认真地说:“那他不怕打仗。”赵构点了点头:“对。”

午后赵善和赵安都被哄睡了。婉兮独自进了空间,在桃林边的竹椅上坐下引气入体。她近来修习愈发精进,丹田中那团暖气比从前厚了许多,运完一个小周天后掌心那点光已经亮得能照到周围几尺远。她起身走到空间角落取出那柄旧铁剑,搁在掌中试了试离掌。剑从掌心缓缓升起,悬到一尺高的地方稳稳停住。她心里想着“起”,剑便又往上走了半尺。她心里想着“转”,剑身便微微偏了偏。她心里想着“远”,剑便朝前飞了一段,稳稳地停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她心里想着“回”,剑便又飞回掌中。

她试了几次,每次都能让剑随心意在空中移动,剑停得也比前些日子稳了许多。她把剑搁回角落时想,赵构这几日大约也练到了这个地步。

傍晚时分赵构果然也进了空间。他走到空间角落取出他那柄旧铁剑,在婉兮对面站定。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掌中悬着一柄旧铁剑。婉兮先动了,她的剑缓缓升起,悬到一尺高,然后朝前飞了一段。赵构的剑也跟着升起,停在半尺处,颤了颤,然后慢慢稳下来,也跟着朝前飞了一小段。两柄剑在空中悬着,剑尖朝上,在空间的金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转。”婉兮说。

她的剑便往左转了一小段。赵构的剑也跟着往左偏了偏,这回没有晃,稳稳地转了过去。婉兮的剑又往右转,赵构的剑也跟着往右。两柄剑在空中转了几个来回,像两只比翼的鸟。

赵构先笑了。他收回自己的剑,走前几步在婉兮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她掌中那柄旧铁剑:“你的剑比朕的稳。”

“练得早。”婉兮也收了剑,把剑搁回空间角落,“你近来在宫里练得勤,再过些日子就赶上来了。”

两个人并肩走到竹丛前。那片被灵力浇过的酢浆草比上回又密了许多,紫色小花从竹根一直蔓延到旁边的石案脚下,在聚灵阵的微光中泛着润泽的紫。婉兮蹲下来看了看,忽然从旁边折了一根细竹枝,在那片酢浆草周围轻轻画了一个更大的圈,然后引气灌注。那缕暖流从她掌心渡入土壤,圈内的酢浆草颤了颤,然后肉眼可见地往外蔓延了一圈,新叶从根茎处冒出来,卷着嫩绿的尖,紫色小花一朵接一朵地从叶间探出头来,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新画的圈。

赵构蹲在旁边看着,也伸手试了一次。他的灵力比她薄些,圈内的草长得慢些,可也往外蔓延了半圈。他收回手时看了看掌心里残留的一点微光,忽然说:“朕今日在偏殿,剑飞了三步远。”

婉兮偏头看他。他说话时目光还落在那片酢浆草上,可嘴角弯着。她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朵小花,花瓣在她指尖轻轻颤了颤,然后绽得更开了些。

她退出空间时赵善和赵安已经醒了。赵善正趴在案上把她捡的花瓣用米粒粘在纸上,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圈。赵安被芸娘抱着喂米糊,吃得满脸都是。婉兮走过去接过赵安,小皇子贴在她怀里,伸着手去够她衣领上那粒被他攥了千百遍的扣子。婉兮低头看了看怀中儿子专心致志的小脸,又抬头看了看案边粘花瓣的赵善和站在窗前看院中竹丛的赵构,忽然觉得这个午后比平日更长、更满。

赵构从窗前转过身来,对上她的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把赵安从她怀里接过去,然后在她旁边坐下。赵安被父皇抱着也不闹,只是转着眼珠看两个大人。赵善粘完了花瓣凑过来看弟弟,把自己的“作品”举给赵安看:“弟弟,花花圈!”赵安伸手拍了拍那张纸,拍得纸响了一声,他便笑起来。

暮色沉下来时婉兮独自进了空间一趟。她在青石碑前站定,提笔在新添的那行下面又添了一行。写完后她把笔搁下,站在碑前看了片刻。碑旁的桃林里,早桃的枝头已经绽开了第一批花,粉白粉白的,在空间微光中泛着柔润的光。那几枝最先开的桃枝上,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像一树小小的、粉色的云。

她退出空间时天色已经暗透了。暖阁里亮着灯,赵构在灯下翻着折子,赵善趴在他膝头看画册,赵安在地毡上扶着矮凳走。她走过去在赵构旁边坐下,从案上拿起那册《御剑术入门》翻开。书上说离掌之后要练剑随心动,等剑能随心意在空中自如转向、远近皆可自如,便可试载人飞行。她合上书册搁在膝上,低头看了看地毡上正扶着矮凳朝她走来的赵安,又看了看赵构膝头翻着画册的赵善。窗外的竹丛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那排小灯的光映着竹叶和酢浆草,暖暖的一片。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这一日新添的那行字在夜色中清晰可辨:“三月十五,春分后十日。岳珂来信说学生问他祖父怕不怕打仗。善儿说‘那他不怕打仗’。她和朕的剑都能往前飞几步了。早桃开花了,满枝都是。朕觉得今年春天的花比去年多。”

碑旁的桃林里,早桃的花苞在春夜的暖意里静静地绽着,一树一树的粉白缀满了枝头。而那块石碑脚下,那片被灵力浇过的酢浆草在微光中亮着,细细碎碎的紫色,比旁边密了许多,像一条从冬铺向春的、加宽了的路。花信满枝了,路还在往前延伸。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