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七组邀请驻站  原创女主和蓝湛     

无题

墨染君王心

四月十八,立夏已过。

临安城这几日算是正式入夏了。院中那棵老石榴树一夜之间绽了满树的花,一朵朵红艳艳地缀在浓绿的叶间,像谁在枝头点了一把火。晨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风一过便晃得人眼花。

婉兮抱着赵安站在树下仰头看花。五个月的小皇子如今已经能稳稳地坐在她臂弯里了,一双黑亮的眼睛追着树上的红花看,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朝枝头的石榴花够过去,小拳头攥了攥,什么也没攥着,便回头看了婉兮一眼,那表情像在说“怎么够不到”。婉兮摘了一朵低枝上的石榴花放在他掌心里,赵安攥着花看了看,然后往嘴里送——被拦下了,委屈地皱了一下小脸,可没哭,只是把花举起来朝着赵善的方向递过去。

赵善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蜻蜓。她如今已经跑得很稳了,小腿蹬蹬地绕着石榴树转圈,追着蜻蜓跑了七八步,蜻蜓飞高了,她便仰头看着它消失在屋檐方向,也不恼,转头看见弟弟朝她举着一朵花,便蹬蹬跑过来接过花,往自己耳后别了一下,问婉兮:“娘,好看吗?”

“好看。”婉兮低头看着她耳后那朵红花衬着白净的小脸,伸手替她正了正。赵善满意地跑开了,又去追院子里另一只蝴蝶。

赵构午间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封信。他如今出门时常带信回来——北边的、南边的、沿江的、各间书坊的,信从四面八方来,像越来越多的溪流汇进同一条河。他在廊下拆了信看,看完递给婉兮:“韩世忠来的。向前书坊开了两个月了,水军将士们闲时去看书的不少。他说有个小校,从前不识字,如今跟着书坊的先生学了三个月,能自己看《将心策》了。前日操练时那小校跟同袍说‘书上写岳帅当年每战必亲自察看地形,咱们如今守着江防,也该把这一段水流摸透’——韩帅在信上说,他听完这话,在帐中坐了半晌没说话。”

婉兮把信读完,折好放在膝上。赵安在她怀中玩着一片石榴花瓣,把花瓣贴在鼻尖上闻了闻,然后举起来朝着赵构的方向递过去。赵构接过那片花瓣看了看,又还给儿子,赵安便攥着花瓣往自己头上贴,贴不住,掉下来,他便咯咯笑起来。

“向前书坊的书,从哪儿来的?”婉兮偏头问。

“赵家书坊定期送。”赵构在她旁边坐下,接过芸娘端来的茶,“朕跟韩帅说了,让他那边缺什么书就开单子来,临安这边给他抄。他说不用多,一个月送五卷就够——水军将士训练辛苦,读书的时间不多,可只要有那么几卷,便够他们翻来覆去地读。”

婉兮低头看了看怀中正专心致志玩花瓣的儿子,又看了看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的赵善,忽然想起两年前她写《将心策》时,韩世忠的回信里那句“此书若早二十年,北方何至于此”。那时她写书是为了给活着的人看,给能拿起刀的人看。而如今,在采石矶的水军大营里,一个小校正在读着那本书,然后把书里的话用在了巡江上。

“赵构,”她开口,“你说——那个不识字的小校,学了三个月就能看《将心策》了?”

“韩帅信上是这么说的。”

婉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很多字,从《岳飞录》到《将心策》,从《大宋历史》到那一堆给孩子们看的话本。她忽然想,那些字流出去之后变成了什么——变成了临安书坊门口的长队,变成了边境和睦书坊里金人抄手的一笔一画,变成了采石矶水军大营里一个小校深夜翻书的沙沙声。

“朕让赵家书坊再多印些《将心策》,”赵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采石矶那边一个月五卷不够,给他们加一倍。”

婉兮偏头看他。他坐在石榴树下的阳光里,玄色常服上落了一瓣被风吹落的石榴花。他正低头把那瓣花拈起来放在掌心看着,神情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傍晚时分,赵构抱着赵安在院中散步。五个月的小皇子被父皇竖抱着,面朝前方,小腿蹬来蹬去,好奇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石榴树上的红花、竹丛里的新笋、墙角那只正在搬家的蚂蚁队伍。赵善跟在旁边,时不时伸手去碰弟弟垂下来的小脚丫,碰一下便笑,碰两下便伸手去够。赵构便让她牵着赵安的小手,姐弟俩一高一矮牵着手在院子里慢慢走,赵善走得小心翼翼,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嘴里还念叨着“弟弟慢慢走”。

婉兮坐在廊下看着他们。赵构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他低头看着两个孩子的目光比暮色还软。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书坊见到他时的模样——瘦削的脸,眉心的蹙痕深得像刻上去的,眼底有困兽似的疲惫。而此刻他站在满树红花之下,怀里抱着儿子,身边跟着女儿,眉心的蹙痕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夜幕降临时,赵构把两个孩子都哄睡了。赵善在小床上蜷成一小团,赵安在摇床里攥着被角,呼吸均匀绵长。他走到廊下时婉兮正站在石榴树前看花——夜里的石榴花没有白天那样灼目,可在月光下依然红得分明,一朵朵缀在枝叶间,像一树安静燃着的烛火。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四月的夜风从院中穿过,带着石榴花淡淡的香气和初夏将至的潮润气息。竹丛在风中沙沙地响着,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几乎融在一起。

“善儿今日说了一句话。”婉兮忽然开口。

“什么话?”

“她说‘弟弟慢慢走,姐姐等你’。”婉兮偏头看他,“她带着赵安在院子里走的时候说的。赵安还不会走,可她已经在等他了。”

赵构低头看着月光下那棵满树红花的石榴树。他想起两年前他让人从御花园移来这棵树时,它只是一棵半人高的小树。而如今它已经长到了屋檐高,枝繁叶茂,年年开花结果。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最近的一枝石榴花,花瓣在月光下泛着绒绒的光。

“朕今日在回来的路上,”他开口,声音很轻,“路过太学门口,看见一群学生在争论。走近了听,他们在争《从前有座灵剑山》里那个王舞到底算不算好师父。有人说她太不正经,有人说她教出了最好的徒弟。争到后来有个学生说了一句——‘管她正经不正经,能教出好徒弟的就是好师父。’”

婉兮偏头看他,嘴角弯了弯。

赵构也弯了弯嘴角:“朕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想——你那间书坊里印出去的书,如今都在替朕教人。教人认字、教人种地、教人打仗、教人当师父。比朕在朝上说的话管用。”

婉兮没有接话。她伸手把他肩头那瓣白天落下的石榴花拈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看。花瓣已经蔫了,可红色还在。她把花瓣轻轻放在树根旁的青砖上,然后转身走回屋里。赵构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廊下,走进亮着灯的暖阁。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四月的暮光中又添了一行字。字迹舒展圆润,像被春末的暖风泡软了的墨:“四月十八,石榴花开满了树。韩世忠来信说有个小校学了三个月能看《将心策》了。善儿牵着赵安的手在院子里走,说‘弟弟慢慢走,姐姐等你’。朕觉得这一树红花,比什么都好看。”

碑旁的桃林里,晚桃的青果已经长到了拳头大。而那块石碑脚下,那片酢浆草的花在四月的微光中亮着,细细碎碎的紫色,像一条铺向夏天的路。榴花照眼明——日子正红着,慢慢地往夏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