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七组邀请驻站  原创女主和蓝湛     

无题

墨染君王心

五月初九,芒种后三日。

临安城这几日忽然热了起来。院中那棵老石榴树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头挂满了青涩的小石榴果,密密匝匝地藏在浓绿的叶间。旁边的野杏树更是枝繁叶茂,青果长到了拇指大,裹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青幽幽的光。那丛新竹已经蹿得比屋檐还高了,密密的竹叶在院中投下大片大片的浓荫,风过时便沙沙地响,像一片永远不会停的雨。

婉兮坐在竹丛下的石凳上,膝上摊着一卷新译了一半的书稿。她近来译书的速度比从前慢了些——赵安如今七个月大,正是最黏人的时候,白日里总要人抱着。小皇子比赵善小时候安静些,可安静有安静的黏法:他不闹不哭,只是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你,伸着两只小手臂,一直望着,望到你伸手抱他为止。婉兮被他望得没办法,常常书译到一半便搁下了,把他从摇床里抱出来搁在膝头,让他攥着一根笔杆玩,自己在稿纸上写字。

赵善蹲在院墙角,正专心致志地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她如今快一岁八个月了,说话已经能说好些短句,只是语法时常颠倒,“花花好看”说成“好看花花”,“弟弟哭了”说成“哭弟弟了”,婉兮听着也不纠正,只是笑。她画了一会儿地上那些谁也没法辨认的图案,忽然站起来跑到婉兮面前,拽着她的袖子说:“娘,看!画了!”

婉兮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问:“善儿画的什么?”

“石榴!”赵善指了指头顶的树,又指了指地上的画,“红红的!”婉兮便点头说“画得好”,赵善满意地跑回去继续画了。

赵构午间回来时,赵善正蹲在院子里给她的画添几笔新的。他进门先看见婉兮坐在竹丛下的石凳上,膝头搁着赵安,赵安正攥着一根笔杆往嘴里塞,被婉兮拦住又塞回去。赵构走过去把儿子从她膝头抱起来,赵安到了父皇怀里便放弃了那根笔杆,专心研究他衣襟上的扣子。

“今日朝上没什么大事。”赵构在旁边坐下,把赵安竖抱着,让儿子面朝院子的方向,“采石矶那边来信了,向前书坊的掌柜报了这个月的盈余。韩帅在信上说,那个不识字的小校如今已经能看《将心策》了,还自己抄了一册给同袍看。”

婉兮偏头看他:“韩帅又写信了?”

“半个月一封,比朕给太后的请安折子还勤。”赵构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她,嘴角弯了弯,“你看看。”

婉兮展开信纸。韩世忠的字还跟从前一样刚劲有力,可这封信比前几封长了些,末尾附了一段话,写的是那个小校的事——小校姓陈,原是江边的渔民,金人南侵时家破人亡,投了水军,不识字,只会摇桨。读了《将心策》之后,每日在船上跟会写字的人学,三个月便认得了七八百字。前日操练时他指着对岸跟同袍说,书上写岳帅每战必察看地形,咱们守着这段江面,连水底下哪块礁石在哪个位置都该背下来。韩帅在信末写道:“末将闻言,思及岳帅当年。若岳帅在,当与此卒同饮一杯。”

婉兮把信读完,折好放在膝上。她低头看了看地上赵善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又抬头看了看竹丛上方那片被日光晒透的蓝天。一个小校,从前只会摇桨,如今在江上操练时能想起岳飞当年看地形的习惯。她想,那本书从临安到采石矶,从她的案头到那个小校的手中,中间隔了千山万水,可它到底还是到了。

“赵构,”她开口,“你说那个小校——他从前只会摇桨。如今他认了字,读了书,将来他还能做什么?”

赵构低头看了看怀中正专心玩他扣子的赵安,想了一会儿:“他若在军中,能当百人将。若不在军中,能当个村塾先生。再往后,他教出来的徒弟还能教别人。”

婉兮点了点头。她伸手把赵善画在地上的“石榴”指给赵构看:“善儿画的。她说画的是红红的石榴。”

赵构偏头看了看地上那些歪扭的线条,认真端详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像。”

赵善听见父皇的声音,从墙角跑过来,仰头看着赵构:“父皇,好看吗?”

“好看。”赵构低头看着她,语气认真得像在批一件重要的奏折,“红红的,跟树上的石榴一样。”

赵善满意地笑了,又跑回墙角去画新的东西了。

午后日头渐渐西移,院中的浓荫更密了。赵安在赵构怀中睡了个午觉,醒后咿咿呀呀地在廊下爬来爬去——七个月的小皇子如今爬得飞快,一转眼的功夫便从廊下爬到了竹丛边,小手够着一片落在地上的竹叶,攥住了往嘴里塞。婉兮赶紧过去把竹叶抽走,赵安被夺了“食物”,委屈地皱了一下小脸,可没哭,转头又往另一个方向爬去了。

赵善追着弟弟在廊下转圈,时不时伸手轻轻碰一下他的脚丫。赵安被她碰了便停下来回头看她,然后又继续爬。姐弟俩在廊下爬着追着,笑声在午后的浓荫里荡来荡去。婉兮坐在旁边的竹椅上看着他们,赵构坐在石凳上翻着一份折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便弯起来。

傍晚时赵构带着赵善和赵安在院子里乘凉。夏日的暮光比春日长,天边那片橘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满院的浓荫都染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赵善坐在赵构的膝头,赵安被婉兮抱着,一家四口坐在竹丛边的石桌旁。芸娘端了井水镇过的绿豆汤来,赵善喝了一小碗,赵安被喂了两口绿豆汤的汤水,尝到甜味后便伸着舌头要更多,婉兮笑着又喂了一小勺。

暮色渐深时,赵善趴在赵构怀里打起了小盹。赵安也被婉兮抱着哄睡了。院中只剩竹叶沙沙的响和远处零星的蝉鸣。婉兮靠在竹椅背上,借着最后一点暮光看着满院的夏木浓荫——石榴树、野杏树、新竹丛,密密匝匝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把渐暗的天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影。

“夏木阴阴。”她轻声念了一句。

赵构偏头看她。暮色里她的侧脸被最后一点天光映得柔润,怀中赵安的小脸贴着她的衣襟,呼吸均匀绵长。他膝上赵善也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绿豆汤的痕迹。

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她肩头滑落的薄衫拢了拢。夏夜的风穿过竹丛,带着竹叶特有的清苦气息和石榴青果的微涩,拂过两个人的衣角。院中满树的浓荫在夜色中渐渐看不清了,可那些沙沙的声响还在——叶子碰着叶子,竹节碰着竹节,像一整座院子在夜里轻轻地呼吸。

婉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那些沙沙的声响和两个孩子平稳的呼吸,觉得这一年的夏天比去年更密了。密得像院子里的浓荫,一重又一重,把日光筛碎了,把时光也筛慢了,慢到每一刻都可以这样安安稳稳地坐着,听风穿过竹叶,听孩子在怀里睡着。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五月的暮光中又添了一行字。字迹舒展圆润,像被整个夏天的浓荫养厚了的墨:“五月初九,夏木阴阴。那个不识字的小校如今能看《将心策》了。善儿画了一个石榴,说红红的。赵安会爬了,爬得飞快。朕觉得夏天就该是这样——慢慢的,密密的,把什么都罩在浓荫里。”

碑旁的桃林里,晚桃已经全红透了,沉甸甸地压着枝头。药材地里一片繁茂,黄芪抽了花穗,当归的叶子在夏风中轻轻晃着。而那块石碑脚下,那片酢浆草在五月的暖光中亮着,细细碎碎的紫色铺了一片,像一条从春天铺到夏天的、小小的花路。

夏木阴阴。日子正稠。1

段评

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看得人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