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春深。
临安城这几日暖得愈发浓了。院中那棵老石榴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沉沉的绿荫。旁边的野杏树花早落尽了,枝头挂着豆粒大的青果,藏在浓叶间几乎看不见。倒是那丛新竹蹿得飞快,新发的竹笋三五日便长到了人腰高,笋壳上沾着晨露,在日光里泛着紫褐色的光泽。
婉兮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赵构前日送来的信。他这月出了趟远门——沿江巡视水军防务,顺道去采石矶看“向前书坊”的选址,来回要七八日。信从太平州寄来,字迹比平时潦草些,大概是在驿馆赶写的。信上说采石矶那个铺面已经看好了,临江,两层,后面还带一个小院子,适合做抄手们的休息处。信末附了一句:“韩帅亲自陪着看了半日,走时说‘若岳帅能看到这个书坊就好了’。朕没有接话,只是在那院子多站了一会儿。”
婉兮把信折好收进帕子里。赵善从院子里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是芸娘带她去后院摘的,黄的白的紫的,乱蓬蓬地攥了一小把,有几朵已经被她捏得蔫了。她跑到婉兮面前举起来:“娘,花花。”
婉兮接过来看了看,把还算完好的几朵理了理,簪了一朵在赵善的耳后。小公主便咯咯笑着跑开了,又去后院继续她的“采花大业”。赵安在摇床里躺着,三个月半的小皇子正专心致志地啃自己的拳头,啃得满手口水,看见姐姐跑过去便转了转眼珠追着她的方向看。
午后婉兮独自出了趟门。她坐轿子到御街中段的赵家书坊,管事迎出来时她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她抬头看了看书坊的门匾——赵家书坊四个字是赵构亲笔题的,笔力遒劲,跟希望书坊那块瘦金体的匾额并排挂着,倒也有趣。
“和平书坊旁边那间铺子,”婉兮往里走时随口说,“上个月买下来的那间,收拾好了吗?”
管事跟在她后面翻着账册:“收拾好了,货架和书案都摆进去了。刘掌柜来信说,他那边已经派了一个老伙计过去守着,就等姑娘定名字。”
婉兮在前堂的书架间走了一圈。赵家书坊如今比刚开时大了不少——把隔壁半间也打通了,添了两排新书架,靠窗摆了几张小桌,供人坐着翻书。靠墙角那排架子上,《大宋历史》和《将心策》并排放着,旁边是新上架的《花千骨》和《锦绣未央》,书脊上贴着不同颜色的书签,方便读者找。
她走到柜台前,管事已经磨好了墨铺好了纸。她提笔蘸了蘸,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和睦书坊”。
“和睦。”管事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跟和平书坊挨着,一个和平一个和睦,倒是配。”
“和和平平,睦邻友好。”婉兮把笔搁下,“匾额用一样的尺寸,跟和平书坊的并排挂。告诉刘掌柜,和睦书坊由和平书坊统一管,掌柜不用另招,让和平书坊的刘掌柜兼着就行。跑腿和抄手从本地招,十个抄手,三个跑腿,跟和平书坊一样的规矩。书稿从临安这边定期送,跟和平书坊走同一条线。”
管事一一记下了。婉兮又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三日后,赵构从沿江回来了。他到家时是傍晚,赵善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戳蚂蚁窝,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嗷”地一声跳起来冲过去抱住他的腿。赵构弯腰把她捞起来,小公主便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赵安在摇床里听见动静,也“啊啊”地叫起来,赵构走过去把他一并抱起来,两个孩子一边一个,他站在院中那棵老石榴树下,像一棵挂满了果子的树。
晚上赵安和赵善都睡了之后,婉兮在灯下把四册新书稿取了出来。灵泉空间里的那池碧水今晚泛着格外柔和的金光,水面上浮出的四册书稿墨迹未干,纸页上还带着空间中特有的清冽气息。她把它们一本一本搁在案上——《招摇》《从前有座灵剑山》《琉璃》《镜双城》。
赵构从浴室出来时看见案上那四册书稿,走过来翻了翻。他如今对这些书稿已经很熟悉了,翻了两页便能看出门道:“又是仙侠?跟《三生三世》一路的?”
“比那个热闹些。”婉兮把《从前有座灵剑山》挑出来递给他,“这本可以给太学生看——里头讲师徒传承的,有些道理跟《将心策》通着。”她又拿起《琉璃》:“这本给姑娘们看,哭一哭也好。”《招摇》和《镜双城》则各自有各自的读者。
赵构翻了翻《从前有座灵剑山》的几页,忽然笑了一声:“这个王舞——跟你有点像。都是当师父的,都不太正经。”
婉兮瞪了他一眼,把书从他手里抽回来:“我哪里不正经?”
赵构没有接话,只是弯了弯嘴角。他走到摇床边看了看熟睡的赵安,又走到小床边看了看蜷成一团的赵善,然后走回来在婉兮旁边坐下。案上的灯花爆了一声,烛光在四册书稿的封皮上轻轻晃了晃。
“和睦书坊的事,我跟赵家书坊管事说了。”婉兮把四册书稿摞好,“明日起抄,四本同时开,每本每天五卷,所有书坊同步卖——赵家、希望、和平、和睦。”
赵构看着她把书稿理齐的动作,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朕今日在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镇子,看见路边有个小孩蹲在墙根下看书。朕让车停下看了一眼——是《喜羊羊与灰太狼》。”
婉兮偏头看他。他坐在灯下说这话时的神情很平常,可眼底那层光比烛火还亮些。
“那孩子的书是从哪儿来的?”她问。
“不知道。朕没问。”赵构伸手把她鬓边被灯花映暖了的碎发拢了拢,“朕只是在想——你那间书坊里印出去的书,如今到底有多少人在看了。”
婉兮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四册新书稿,又看了看摇床里安睡的儿子和小床上蜷着的女儿,最后看了看身旁的人。窗外三月的晚风穿竹而过,院中那丛新竹在月光里沙沙地响着,笋壳上的露珠偶尔坠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绿肥红瘦。春天正往深处走。
次日,四册新书稿分送到了各间书坊。赵家书坊的抄手们连夜分了工,希望书坊那边也腾出了两个人手过来帮忙。刘掌柜从边境回了信,说和睦书坊的匾额已经挂上去了,和和平书坊并排立在边境那条街面上,路过的人抬头就能看见两个连着的名字——和平、和睦。
十日后,四册新书在所有书坊同步上架。头一日《从前有座灵剑山》便被太学生们抢空,《琉璃》被姑娘们排队买走,《招摇》和《镜双城》也各有拥趸。赵家书坊门口的长队从黎明排到午后,管事不得不临时加了一张桌子在门口分流。边境那边刘掌柜来信说,和睦书坊开张头一日,那个金人抄手带着小徒弟来买了一整套《从前有座灵剑山》,说要寄回去给村里的年轻人看。
婉兮把那封信读完时正坐在廊下。赵安在她怀中睡着了,赵善蹲在院子里给新栽的一棵小杏树浇水——那树是她半月前跟芸娘一起种下的,如今才半人高,纤细的枝条上挂着几片嫩叶。她每日早晚都要去看一看,用小水壶浇一点水,认真得像在照顾一个不会说话的弟弟。
婉兮把信搁在膝上,低头看了看怀中安睡的儿子,又抬头看了看院中那个正认真浇树的小小背影。风穿过竹丛,穿过石榴树的新叶,穿过杏树苗上那几片嫩叶,沙沙地响着。她忽然觉得——这些日子就像院子里的草木一样,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一片浓荫。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三月的暮光中又添了一行字。字迹舒展圆润,像被整个春天的雨露养透了:“三月十五,和睦书坊挂匾了。四本新书同日卖。赵善种了一棵杏树,每天浇水。赵安会翻身了。她说绿肥红瘦。朕觉得春天就是这样,一天比一天深。”
碑旁的桃林里,晚桃的花苞正在枝头悄悄鼓着。而那块石碑脚下,那片酢浆草的花在暮春的风里亮着,细细碎碎的紫色,像一条铺向夏天的、小小的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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