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临安城这一日暖得有些不像话。前几日还裹着厚氅出门的人,今早只穿了夹衣便出了门。御街两旁的柳树不知何时已经抽了满枝嫩芽,远远望去像笼了一层浅绿的烟。护城河边的迎春花开了,金黄色的小花密密匝匝地垂在水面上,倒映着初春的阳光,把整条河岸都染得亮堂堂的。
婉兮晨起推开窗时,那股暖风扑面而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和青草初生的清冽,像一只手轻轻抚过面颊。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洗了一遍。
赵安在摇床里醒着,三个月半的小皇子如今已经会翻身了——虽然翻得还不利索,每次都要吭哧吭哧使劲半天,可一旦翻过去便得意地挥拳头,冲着天花板“啊啊”地叫。婉兮回头时正好看见他刚翻过身趴在摇床里,小脸埋在被褥上,挣扎着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在说“你看我厉害吧”。
赵善跑过来趴在摇床边看弟弟,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弟弟趴趴。”赵安被她一拍,又翻回仰面朝天的姿势,躺在那儿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赵善也跟着笑,两个孩子的笑声在晨光里叠在一起,脆生生的,像两串碰响的铃铛。
案头今日的纸条上写了一行字,笔画比往日舒展些:“今日春色好,午间回来。带你们去城外看花。”末尾画了三只歪歪扭扭的柳条,大概是柳树的意思。
午间赵构果然回来了。他换了身浅青色的春衫,袖口卷了两折,整个人比冬日里松快了许多。进门时他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盒子里是御膳房做的春饼,薄薄的面皮裹着新发的韭黄和豆芽,还热着。
“先吃春饼,再去看花。”他把食盒搁在案上,伸手把赵安从摇床里抱出来。小皇子到了父皇怀里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伸手去够他衣领上那粒新换的玉扣,够到了便攥着不放。赵构由着他攥着,用另一只手抱起凑过来的赵善,往廊下走。
婉兮跟在他们身后,手里端着春饼,看着赵构左臂一个右臂一个抱着两个孩子下台阶的背影,嘴角弯了弯。芸娘在旁边接过她手中的碟子,低声说了句“陛下如今抱孩子比从前稳了”,婉兮点了点头,心想确实稳了——去年他接赵善的时候手还发颤,今年抱着两个还能腾出手来扶门框。
马车在城外官道旁停下来时,满坡的野花正开得热闹。二月初的临安郊外,田埂上、山坡上、溪水边,到处是星星点点的颜色——荠菜花细碎的白、蒲公英明亮的黄、紫花地丁深深的紫,混在初绿的野草丛中,像一片被风吹落在地的、五颜六色的碎云。
赵善下了车便撒开腿跑起来,小鞋子踩在松软的田埂上,惊起几只白色的小蝴蝶。她追着蝴蝶跑了一段,忽然停下来蹲在田埂边,伸手去碰一朵刚开的蒲公英,指尖触到黄色的花瓣时缩了一下,又碰了一下,然后回头冲婉兮喊:“娘!花!”
婉兮抱着赵安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小皇子睁着眼看满坡的野花,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朝着蒲公英的方向够过去。婉兮替他摘了一朵放到他掌心里,赵安攥着那朵花看了半晌,然后把它往嘴里塞。
“不能吃。”婉兮拦住了,把花从他手里抽出来,换了一根狗尾巴草塞进他掌心。赵安对狗尾巴草显然更满意,攥着草茎摇来摇去,草穗子在他眼前晃,他便眯着眼笑。
赵构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从车上带下来的竹篮和水壶。他在婉兮旁边坐下,把水壶递给她,然后看着满坡追蝴蝶追累了的赵善正蹲在溪边用树枝戳水。二月的溪水还很凉,可她穿着小靴子踩在浅水里,自顾自地玩得高兴。
“韩世忠的折子到了。”赵构忽然开口,声音被春风拂得有些散,“他请奏要扩沿江水军,还想在采石矶设一个书坊——说让水军的将士们闲时能读点书。”
婉兮偏头看他。
“朕批了。”赵构从篮子里摸出一颗早晨从空间里摘的桃子,在衣摆上擦了擦递给她,“采石矶那个书坊,朕让户部拨了一笔钱。你帮他取个名字。”
婉兮接过桃子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想了想,低头看了看怀中正专心致志玩狗尾巴草的赵安,又看了看远处在溪边追着水花跑的赵善,然后说了一句:“叫‘向前书坊’吧。”
赵构偏头看她,等她说下去。
“韩帅的水军在前线,”婉兮嚼着桃子,声音不紧不慢,“将士们守着江防,日日夜夜对着对岸的敌营。让他们闲时读读书——书里的东西向北,他们的刀也向北。向前。”
赵构没有立刻接话。他从篮子里又摸出一颗桃子,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向前。”
午后日头西移时,赵善终于跑累了。她跑回来一头扎进赵构怀里,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头发上沾着几片草叶,靴子上全是泥。赵构把她抱起来放在膝头,替她摘掉头上的草叶,又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赵善靠在他怀里,没一会儿便打起了小盹。
赵安也在婉兮怀中睡着了。狗尾巴草还攥在手里,小脑袋靠在母亲肩窝里,呼吸均匀绵长。婉兮低头看了看怀中安睡的儿子,又看了看赵构怀里打着盹的女儿,最后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春日的午后阳光从西边斜斜照过来,把赵构的侧脸映得柔和。
“赵构。”她轻声喊他。
赵构偏过头来。怀里赵善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大概是在做什么好梦。他低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婉兮怀中安睡的赵安,最后抬眼看向她。
“陌上花开。”婉兮念了这四个字。她没有说下半句,可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满坡的野花和春日午后的光。
赵构看着她,眼底那层被日头泡透了的温和的光慢慢聚起来,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水。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时微凉。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不必说出口,可两个人都知道。
日头偏西时,他们收拾了东西慢慢往回走。赵善睡醒了,牵着赵构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在田埂上,时不时停下来摘一朵野花塞进婉兮的篮子里。赵安被婉兮用背带兜在胸前,小皇子面朝前方,睁着眼看沿途的树、花、田、鸟,看得目不暇接,嘴里时不时发出含混的“啊啊”声,像在发表什么重要的意见。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着。婉兮靠在车壁上,怀中赵安渐渐又睡了过去,赵善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风景,赵构坐在她对面翻着一份折子。车窗外掠过的是一片片返青的麦田和初绽的野花,春日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婉兮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赵善偶尔的惊叹声、赵构翻动折子的纸页声,还有怀中赵安平稳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需要谱曲的歌。
她睁开眼时正好对上赵构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折子,正偏头看着她。春日的暮光从窗外漫进来,把他的眉眼染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她,嘴角弯着,像在看一幅他看了很久也看不够的画。
婉兮没有躲他的目光。她靠在车壁上,怀中抱着安睡的儿子,身旁坐着打盹的女儿,对面是正看着她的夫君。马车缓缓行过陌上,两旁的花开得正盛。
她弯了弯嘴角,也回望过去。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这一日的暮光中又添了一行字。字迹舒展圆润,像被春日的暖风泡软了的墨:“二月初二,陌上花开。赵善追蝴蝶,赵安攥狗尾巴草。她说给采石矶的书坊取名‘向前’。朕觉得这个名字好。”
碑旁的桃林里,早桃开了满树。而那块石碑脚下,那片酢浆草的花在二月的春风里亮着,细细碎碎的紫色,像一条铺向远处的、小小的路。陌上花开,缓缓归矣。日子不急,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