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七组邀请驻站  原创女主和蓝湛     

无题

墨染君王心

十一月初七,大雪后二日。

临安城这一场雪下了三天三夜,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院中那丛新竹被雪压弯了腰,枝梢几乎触到了地面,可竹身不折,雪化了些便又弹回来,抖落一地碎白。老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像一夜之间开满了白花。

婉兮裹着厚氅坐在暖阁窗边,赵安在她怀中醒着,快两个月的小皇子正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窗外——他显然对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很感兴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竹叶上坠落的雪屑。赵善趴在窗台上,用小手指在窗玻璃的雾气上画着圈,画完一个又画一个,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话。

赵构一早就进了宫,今日是冬至前最后一次大朝,要议的事多。婉兮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坐在暖阁里,炉火烧得旺,汤婆子搁在膝上,倒也不觉得冷。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安安静静看雪的儿子,又看了看窗台上画圈的赵善,觉得这样的冬日清晨,安静得像一首不必出声的诗。

午间赵构回来时,眉毛上都挂了霜。他进门先喝了一碗热姜汤,才走到暖阁里来。赵善看见父皇便从窗台上滑下来,蹬蹬地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着头喊了一声“父皇”。赵构弯腰把她抱起来,赵善便伸手去够他眉毛上还没化尽的霜花,冰得缩了一下手,又笑着去够。

赵构抱着女儿走到婉兮身边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她:“和平书坊来的,今早刚到。”

婉兮展开信纸。刘掌柜的字迹端方齐整,比半年前又好了许多:

“姑娘,上月有一件事值得一记。书坊门口来了一个金人少年,十五六岁年纪,背着行囊在门口站了半日不敢进来。我让伙计去问,他说他是看了他师傅抄的书,走了三天的路来的。他师傅就是先前那个抄手——如今已是书坊的老人了。这少年说想跟着师傅学抄书,学好了回去教村里人。他师傅收了他,现在师徒二人一起住在书坊后屋,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抄。另有一事:上月从燕京来了一队客商,领头的老者买了一整套《大宋历史》和《将心策》,走时留了一句话——‘书比人走得远。人过不去的河,书能过去。’”

婉兮把信读了两遍。读第二遍时她的目光停在“走了三天的路来的”和“书比人走得远。人过不去的河,书能过去”这两句话上,停了很久。她把信纸轻轻折好,搁在膝上。

窗外的雪还在落,密密匝匝的,把整座院子都笼在一片素白之中。赵安在她怀中动了动,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朝着窗外的方向挥了一下,像在够那片飞落的雪。婉兮低头看着儿子的小手,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赵善还在她肚子里,她站在同一个窗边看着初雪。那时她想过,来年的冬天身边会多一个孩子。如今赵善已经快一岁三个月了,会跑会喊人,会趴在窗台上画圈。而赵安也来了,安安静静地窝在她怀中看雪。

“赵构,”她开口。

赵构正抱着赵善看窗外的竹丛,偏头看她。

“信上说,有个金人少年走了三天的路来学抄书。”婉兮的声音很平,可眼底有一层被雪光映透了的光,“他师傅是当初那个抄手。如今师徒二人一起住书坊后屋,天不亮就起来抄。”

赵构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怀中正伸手够他衣领上盘扣的赵善,又看了看婉兮怀中正安安静静看雪花的赵安。然后他开口,声音很稳:“朕在朝上议过和平书坊的事。户部有人说‘书坊花钱太多’,朕让他们算了另一笔账——边境榷场的交易比去年多了两成,商税涨了三成,去年边境驻军减了五百人,粮草省下来就是书坊年耗的十倍。”

他顿了顿,把赵善往怀里拢了拢:“朕跟他们说,书坊比驻军便宜。你们自己算。”

婉兮看着他。窗外雪光映着他侧脸,把他眉眼间那层长年累月积下来的沉郁照得几乎透明了。她忽然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在书坊见到他时的模样——瘦削的脸,眉心的蹙痕深得像刻上去的,眼底有种困兽似的疲惫。而如今他坐在暖阁里,怀里抱着女儿,说着朝堂上那些听起来像玩笑一样的账目,眉心的蹙痕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赵善在赵构怀里待腻了,扭着身子要下来。赵构把她放回地毡上,她便跑去玩自己的积木了。赵安也在婉兮怀中打起了小哈欠,小拳头揉着眼睛。婉兮把他轻轻放在摇床里,小皇子侧着身蜷在襁褓中,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赵构坐到摇床边,低头看着儿子安睡的小脸。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朕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赵安长大了,背着书篓在官道上走。路两边全是麦田,金黄金黄的。他走的方向是向北的。朕在梦里问他去哪儿,他说‘去送书’。”

婉兮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低头说话时侧脸上的光影。她没有接话,可她的嘴角弯着。窗外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可风里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气息——干爽清冽的,不再像深冬那样凛冽刺骨了。

傍晚时雪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青的暮色,照得满院雪白晶莹如琉璃。赵构抱着赵安站在廊下看雪景,赵善在院子里踩着新雪跑来跑去,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婉兮站在廊柱边看着父女俩,忽然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暖意拂过面颊。

她闭目沉入空间一瞬。灵泉空间里那池碧水泛着温柔的金光,水面上浮出一行小字:“今日起,地气回升。春信已在路上。”

她睁开眼时,院中那丛新竹的枝梢上,覆雪之下,有一片叶子竟还保持着碧绿的颜色,在满目素白中格外醒目。她看着那片绿叶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在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写下了今日的信尾——给和平书坊的回信。

“书比人走得远,人过不去的河,书能过去。告诉那个走了三天路来的少年——让他好好抄。等他学成了,请他到临安来看看,看看他抄的这些书是从哪儿来的。”

写完后她搁下笔,把信纸折好封好,搁在案角等明日让人送出去。窗外赵善追着赵构在雪地里跑的笑声传进来,赵安在摇床里翻了个身,梦里咂了咂嘴。婉兮靠在书案前,听着这些声音,看着窗外满院雪光和天边那一线淡青的暮色,忽然觉得——春天虽然还远,可它的消息已经来了。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大雪后二日的暮光中又添了一行字。字迹舒展温和,像被雪水润过的墨:“十一月初七,大雪停了。有个金人少年走了三天的路来学抄书。她说书比人走得远。朕梦见赵安背着书篓往北去了。院里的竹子有一片叶子还是绿的。”

碑旁的桃林在雪中静默着,枝条上覆了厚厚一层银白。而那块石碑脚下,那片酢浆草在雪层之下依然亮着紫色的小花——它们被雪压弯了腰,可没有冻死。等雪化了,它们还会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雪里已知春信至。冬深了,可春天已经在路上了。1

段评

大大写得太有味道啦,我追得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