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七组邀请驻站  原创女主和蓝湛     

无题

墨染君王心

腊月三十,岁除。

临安城这一日天色出奇地好。雪停了,云散了,久违的日头从东边山脊上爬上来,照得满城积雪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地碎银。风还是冷的,可那冷里带着一股干爽的、清冽的气息,吸进肺里让人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洗过一遍。

婉兮晨起时赵安正醒着。三个月的小皇子躺在摇床里安安静静地挥拳头,看见母亲的脸出现在头顶上方,便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他近来学会了笑,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弯小月牙,跟赵构笑起来的模样像了七八分。婉兮把他从摇床里抱起来,小皇子贴到她怀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小脸往她肩窝里拱了拱。

赵善从隔壁跑过来时已经穿好了新衣裳——芸娘给她裁的一件大红小袄,领口绣了一圈白兔毛,衬得小脸白净净的,像个年画上的娃娃。她跑到婉兮面前,踮着脚去看她怀里的赵安,伸手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脸颊:“弟弟,过年啦。”

赵安被碰了也不恼,只是转了转眼珠看向姐姐,然后伸出小手去够她手指。赵善被弟弟攥住食指,便咯咯笑起来,回头冲婉兮喊:“娘!弟弟抓我!”

婉兮低头看着姐弟俩手拉手的模样,嘴角弯了弯。她抱着赵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中那棵老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残雪,可日头照上去时雪正一点一点地化,水珠沿着枝干往下滴,滴在树根周围的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赵构今日在宫里主持岁除大典,要午间才能回。婉兮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和芸娘一起张罗年饭。芸娘在厨房里剁馅包饺子,婉兮坐在暖阁里择菜,赵善在旁边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把菜叶一片一片地从篮子里拿出来再放回去,玩得不亦乐乎。赵安被放在摇床里,摇床边上挂了一只新的红绸布小老虎,他正专注地盯着那只小老虎看,不时挥一拳踢一脚,像在跟它打招呼。

午间赵构果然回来了。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金的云纹,腰间系了一条朱红丝绦——那是婉兮前日让芸娘赶制的,他系上后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婉兮,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可那弯起来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些。

他进门先把赵安从摇床里抱起来。小皇子被父皇举高了看了看,然后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便满意地窝着不动了。赵善跑过来拽赵构的衣摆,仰着头喊“父皇抱”,赵构便弯下腰用另一只手臂把女儿也捞了起来,一左一右两个孩子在怀里,他站在堂屋中间,像一棵忽然结了两颗果子的树。

婉兮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笑出了声。

年饭摆在暖阁里。芸娘的手艺愈发好了,一桌菜做得色香味俱全——有鱼有肉有饺子,还有婉兮让空间里催出来的一盘新鲜青菜,绿油油地搁在白瓷盘里,衬得满桌热闹里多了一分清鲜。赵构在案前坐下时先把赵安搁在旁边的摇床里,又把赵善抱到自己的椅子上——小公主如今已经能自己用勺子吃饭了,虽然吃一半撒一半,可赵构还是让她自己吃。赵善攥着勺子舀起一个饺子,颤颤巍巍地往嘴里送,送到半路饺子掉了,她低头看了看空勺子,也不恼,又去舀第二个。

赵安在摇床里看着满桌人吃饭,小嘴动了动,像在学大人咀嚼。婉兮用筷子头蘸了一点点饺子汤碰了碰他的嘴唇,小皇子尝到味道,眼睛忽然亮了,伸着舌头又去够,婉兮笑着收回了筷子:“还不行,等你长大了再吃。”

饭后赵善被芸娘带去午睡,赵安也在摇床里睡着了。婉兮和赵构并肩坐在暖阁的榻上,中间隔着一只炭盆,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爆一声。窗外午后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带。

“今年过得真快。”婉兮靠在榻背上,偏头看着窗外的院景。雪化了小半,露出底下青灰的瓦檐和枯黄的竹叶,可那丛新竹的枝梢上已经能看出极细小的、嫩绿色的芽苞了——是昨天她无意中发现的,小小的,米粒一般,藏在覆雪的枝叶底下。

赵构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赵安留下的一小截红头绳——那是他刚才抱儿子时从摇床上蹭下来的。他把红头绳放在指间捻了捻,忽然开口:“朕今日在岁除大典上宣了一道旨。”

婉兮偏头看他。

“定储位之议,正式下诏了。”赵构把红头绳搁在膝上,声音平静,“皇子赵安封信王,公主赵善封太平公主。择贤而立之制,明发天下。若朕之后有皇子贤能,则立皇子;若皇子不贤或无嗣,则立公主。隔代轮换,接入太祖一脉,永为定制。”

婉兮安静地听着。窗外那丛竹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枝头的残雪落了一小片,砸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朝上没人反对了?”她问。

“有。”赵构的嘴角弯了一下,“三个人。礼部一个老侍郎,翰林院一个学士,还有个御史。三个人说了半个时辰,朕听完后问了一句——‘去年这时候你们说亘古未有,今年这时候你们说祖宗规矩。明年这时候你们打算说什么?’”

婉兮看着他。他坐在午后的日头里,说这话时神情平淡得像在念今日的菜单,可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那三人怎么答的?”

“没答。”赵构偏头看她,眼底有一层被日头照透了的温和的光,“朕让人把诏书抄了三份,一份存太庙,一份存中书省,一份送去赵家书坊——让他们印。明日正月初一,临安城每个人都看得到。”

婉兮愣了一下:“让书坊印圣旨?”

“让书坊印圣旨。”赵构把膝上那截红头绳重新收进袖中,动作慢悠悠的,“朕想过了——秘密写在纸上藏起来的,不算规矩。写在纸上让全天下都看得见、都记得住的,才算规矩。史书上那些‘祖宗家法’,哪一条不是当年白纸黑字发下去的?”

婉兮没有接话。她靠在榻背上,看着窗外那丛新竹在冬日午后稀薄的日头里轻轻晃着,枝头那些米粒大的嫩绿芽苞在雪光中格外醒目。她忽然想起两年前自己站在醉月楼窗前,把《岳飞录》的第一册递出去时的心情——那时她以为写下来就够了,可后来才明白,写下来只是开头,让人读、让人传、让人信,才是真正漫长的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平复的腹部,又抬头看了看摇床里安睡的儿子和旁边小床上蜷着的女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那你给赵安和赵善留了一本够他们读一辈子的书了。”

赵构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两个孩子。午后的日头落在他们安睡的小脸上,赵善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印,赵安攥着被角的小拳头在梦里松了松又攥紧了。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不,朕给他们留的是让他们自己去写的。”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临安城的人们正在准备守岁,街巷里有人挂起了新灯,御街上有人挑着担子卖最后一炉年糕。婉兮宅的厨房里,芸娘已经在煮年夜饭的饺子了,水汽从锅盖缝里溢出来,带着面香和肉香,丝丝缕缕地漫进暖阁里。

赵善午睡醒了,从小床上爬下来,趿着小鞋子跑到暖阁里,一头扎进赵构怀里。赵构把她接住了,小公主便赖在他怀中不肯起来,揉着眼睛说“还要睡”。赵安也醒了,在摇床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婉兮把他抱出来,小皇子贴到她怀里便安静了,只是睁着黑亮的眼睛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像在等什么。

戌时,年夜饭摆上了桌。这一次赵安被放在摇床里,推到桌边看着。赵善坐在赵构腿上,手里攥着自己的小勺子,认真地对付碗里那几个饺子——这一回她舀起一个,稳稳当当地送进了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得意地回头看了赵构一眼。赵构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小公主便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婉兮坐在桌边,看着他们父女俩,又看看摇床里正努力伸手够那只红绸布小老虎的赵安,忽然觉得这一桌饭比任何时候都满。芸娘也被拉到桌边坐下了,潘贤妃和赵旉在隔壁暖阁里也摆了桌,隔着墙传来赵旉追着要糖吃的笑声。

子时将近,外面爆竹声忽然密了起来。赵构抱着赵善站到廊下,婉兮抱着赵安站在他旁边。夜空中不知谁家先放了一颗烟火,金色的光点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又落下,像一树碎金洒了下来。赵善仰着头看呆了,小嘴张着半天合不拢。赵安在婉兮怀里也睁大了眼睛,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像被那片忽然亮起来的天空吸引住了。

婉兮靠在廊柱上,怀中是赵安,身旁是赵构和赵善,身后是亮着灯的暖阁和芸娘在厨房里下饺子的水汽。她仰头看着满天的烟火和烟火之间偶尔露出来的几颗寒星,忽然想起去年的岁除——那时候赵善还在她肚子里,她站在同一个地方看雪。再往前一年,她在醉月楼的孤灯下写《岳飞录》的初稿,窗外只有风声和雪落的声音。

“赵构。”她开口,声音被爆竹声盖住了些。

赵构偏头看她。

“明年这时候,”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赵安,又看了看赵构怀里的赵善,“他们俩就能一起在院子里跑了。”

赵构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两个孩子在烟火光里忽明忽暗的小脸,然后弯了弯嘴角。他伸手把她肩头滑落的披风拢了拢,指腹擦过她耳廓时微凉。

“后年这时候,”他说,“朕带你们去城外看麦田。赵安和赵善一人骑一匹马,朕牵着。你在后面慢慢走。”

婉兮偏头看他,烟火正巧又炸开了一朵,金色的光落在他眉眼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被整个除夕的烟火点亮了。

“好。”她说。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岁除之夜的烟火光中又添了一行字。字迹舒展圆润,像被整年的笔墨养透了:“腊月三十,岁除。储位之诏明发天下,书坊印圣旨。今年善儿会跑了,赵安来了。她说后年让他带孩子们去城外看麦田,她慢慢走。朕觉得这个年比去年好,比前年也好。”

碑旁的桃林在冬日微光中静默着,枝条上覆了薄薄一层银白。而那块石碑脚下,那片酢浆草的花在雪层之下依然亮着,像一片小小的、不熄的灯火。旧年过去了。新火正在院中那盏亮着的灯里,在两个孩子的笑声里,在案上那碗还没吃完的饺子里,慢慢地、稳稳地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