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七组邀请驻站  原创女主和蓝湛     

无题

墨染君王心

十月廿二,小雪。

临安城这一日果然飘了雪。不大,细细碎碎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上洒下来,落在院中那丛新竹的叶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风过时竹叶上的雪屑便簌簌落下来,像在下一场很小的、局部的雪。

婉兮坐在暖阁里,手边搁着一只汤婆子,膝上盖着厚毯。赵安在她怀里的襁褓中睡着,快两个月的小皇子睡颜安稳,小拳头攥着被角,呼吸绵长。赵善在旁边的地毡上玩积木——是赵构让工匠用边角木料刻的一套小方块,赵善喜欢把它们堆起来再推倒,乐此不疲。

赵构今日散朝早,午前便回了。他进门时肩头落了一层雪粒,在门口抖了抖才走进来。他先去暖炉边烤了烤手,等掌心暖了才走到婉兮身边,弯腰看了看她怀中的赵安,又伸手轻轻碰了碰赵善的头顶。赵善正专心堆积木,被碰了头也不抬,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把一块方木往另一块上面摞。

“今日朝上没什么大事。”赵构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接过芸娘端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有人提了和平书坊的事——说边境那边书卖得好,想再拨一笔银子多印些。”

婉兮偏头看他:“他们主动提的?”

“主动提的。”赵构嘴角弯了弯,“户部的人如今算账算得比谁都精。和平书坊开了不到一年,边境三镇的商税涨了两成,榷场的交易也比去年多了不少。他们算盘打得响,知道书坊比驻军便宜。”

婉兮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儿子,又抬眼看了看窗外细雪纷飞的庭院,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当初写《将心策》的时候,韩世忠说‘此书若早二十年,北方何至于此’。如今韩帅那边还有信来吗?”

“有。”赵构放下茶杯,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她,“前日到的,朕还没来得及给你看。”

婉兮接过来展开。韩世忠的字刚劲有力,信不长,说的是沿江防务之事,末了附了一句闲话:“闻王妃又得皇子,谨贺。末将近日无事,偶读《将心策》续篇,见‘兵者,不祥之器’一句,思之良久。昔年朱仙镇大捷时,末将曾问岳帅‘何日可归’,岳帅答‘北定中原日’。今岳帅已矣,而北定之事,末将老矣。唯愿后辈读书人,能替我辈走完这条路。”

婉兮把信读了两遍。第二遍读到“岳帅已矣”时她停了停,把信纸轻轻搁在膝上。窗外的雪还在落,细密的雪粒打在竹叶上沙沙地响着。她低头看了看怀中赵安安睡的小脸,又抬头看了看正蹲在地毡上陪赵善堆积木的赵构——他正帮女儿把一块歪了的方木扶正,神情认真得像在批一份重要的奏章。

“韩帅说‘唯愿后辈读书人,能替我辈走完这条路’。”婉兮轻声把信末那句念了出来。

赵构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接话,可他把赵善刚刚搭好的积木塔又往上加了一块,塔没有倒。赵善高兴地拍手,赵构也弯了弯嘴角。

午后雪停了。赵构抱着赵安在廊下看雪景,赵善跟在后面追一只落在竹枝上的麻雀。婉兮独自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进了空间。她在书架间走了一圈,从池水中取出一册新译完的书稿——这册没有标题,封皮上只写了一行字:“岁寒帖。”

她翻开看了看,内页是灵泉转译的《世说新语》中的几则,还有她自己添的几段注。她翻了翻,又合上了,把它搁在空间的书架最上层。她想等过几日再把它交出去,年前再出一册薄薄的闲书,给这个冬天添一点温。

傍晚时赵构把赵安交回婉兮怀中,自己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婉兮抱着赵安靠在榻上,看他坐在灯下提笔写字。他写了很久,写写停停,有时搁下笔想一会儿再继续写。灯花爆了两回他才写完,把笔搁下,拿起纸来看了看,然后折好收进了袖中。

“写的什么?”婉兮问。

赵构站起身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她怀中的赵安,又看了看在地毡上玩积木的赵善,然后说:“给韩世忠的回信。”

婉兮偏了偏头,没有追问。赵构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赵安从她怀里接过去,让儿子贴在自己胸口。赵安在父皇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过去了。

“朕在信里说,”赵构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北定中原的事,朕这一代做不完,就让下一代接着做。赵安和赵善长大了,让他们替朕把这件事扛起来。韩帅若还能等,就等到那一天。”

婉兮看着他。窗外雪光映着暮色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得他侧脸轮廓柔和。她伸手轻轻覆在他抱着赵安的手臂上,掌心贴着他的袖口。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并排坐着,听着赵善在地毡上堆积木的细碎声响,听着赵安在父皇怀里平稳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竹叶上残雪偶尔坠落的轻响。

十月的雪不大,可冬天已经来了。院中那棵老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伸向灰白的天空,像在等着什么。婉兮看着窗外那棵落了叶的石榴树,又看了看赵构怀中安睡的儿子和在地毡上推倒积木又重搭的女儿,忽然觉得——冬天长一点也好。冬天长一点,春天来的时候才更值得等。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小雪这日的暮光中又添了一行字。字迹比从前更稳了,像被一整个秋天的收成和冬天的初雪养出来的墨:“十月廿二,小雪。韩世忠来信说愿后辈读书人替他们走完北定中原的路。朕给他回信说,赵安和赵善长大了,让他们替朕扛。她说冬天长一点也好。朕觉得她说得对。”

碑旁的桃林在初冬的微光中静默着,枝条上覆了薄薄一层银白。药材地里黄芪的种子已经收了,当归的叶子落了满地。而那块石碑脚下,细碎的酢浆草花在雪中依然亮着紫色的小花,安静而执拗地开着,像一件永远不会过时的岁寒之帖。

冬天来了。可屋子里有炭火,有暖茶,有两个熟睡的孩子,和一个正伏在灯下写回信的人。这样的冬天,再长也不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