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赵安满月。
临安城入了十月便一日凉过一日。院中那棵老石榴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倒是那丛新竹仍旧碧绿碧绿的,在秋风中沙沙地响着,像是不知道秋天已经到了似的。
婉兮晨起时赵安正醒着。满月的小皇子已经褪去了出生时的皱巴巴,小脸白白净净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像在打量这个他刚来一个月的新世界。他比赵善小时候安静些,不爱哭闹,饿了便哼两声,吃饱了便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挥一挥小拳头,像在跟空气打招呼。
赵善趴在小床边上看着弟弟,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赵安被碰了也不哭,只是转了转眼珠看向姐姐,然后咧开没牙的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赵善觉得弟弟这个哈欠很有趣,便又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巴,赵安又打了一个哈欠。赵善便"咯咯"笑起来,回头冲婉兮喊了一声:"娘!弟弟!"
婉兮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满月宴今日设在家中,不请外客,只一家人聚一聚。赵构一早就去宫里点了卯,说午间回来。芸娘在厨房里张罗着,潘贤妃抱着赵旉也来了,赵旉如今已经能跑能跳,一进门就直奔赵安的小床,趴在床边好奇地看着这个比他更小的小人。
午间赵构果然回来了。他今日换了身半新的玄色常服,袖口卷了两折,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只食盒——是御膳房做的满月糕,红曲染的,糕面上用蜜饯点了简单的花样。他把食盒搁在案上,先去看了赵安。小皇子正醒着,看见父皇的脸出现在头顶上方,便挥了挥拳头,像在跟他打招呼。赵构伸手把他从摇床里抱起来,赵安贴着他的胸口,安安静静地窝着,不像赵善小时候那般活泼好动。
“他比善儿安静。”赵构低头看着怀中儿子的小脸,轻声说。
“像你。”婉兮靠在床头看他,“善儿像我。”
赵构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他抱着赵安在屋里走了一圈,赵善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追着,仰着头看父皇怀里的弟弟,时不时伸手去够赵安垂下来的小脚丫。
午后宾客散去。赵构抱着赵安在廊下晒太阳,赵善在他脚边的地毡上玩藤球,婉兮独自进了阁间。她关上门,闭目沉入灵泉空间,在书架间走了一圈。那池碧水今日泛着温柔的金光,水面上浮出四册新书稿,封皮上墨迹未干。
她一本本取出来搁在案上——《喜羊羊与灰太狼第二季》《花千骨》《锦绣未央》《双世宠妃第一季》。四册书稿摞在一起,厚薄不一,纸墨气息清冽而新鲜。
当日下午,婉兮把四册新书的底本交到了赵家书坊。管事接过时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抬头看了看婉兮:“姑娘,这《喜羊羊》第二季——之前第一季卖得最好,孩子们天天来问有没有续篇。这回可算来了。”
“不只在赵家书坊卖。”婉兮站在书坊前堂中央,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清了,“希望书坊、和平书坊,三间书坊同步卖。每天五卷,不管哪本书,每天就发五卷。”
管事掐着指头算了算:“四本同时开售,每本每日五卷,那就是……一日二十卷?”
“对。”婉兮点头,“三间书坊同步,货不够就从临安这边调。和平书坊那边路远,提前三日发货,让他们也同日上架。”
管事应声去了。抄手们当夜便分了工——老吏带着五人专攻《花千骨》,太学生出身的四人分派《锦绣未央》,瓦舍来的说书先生三人负责《双世宠妃》,余下几人合力赶抄《喜羊羊与灰太狼第二季》。烛火在书坊里亮到深夜,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密密匝匝地响着,像一场无声的雨。
十月初五,三间书坊同步上架。
赵家书坊门口天没亮就排起了队。头一个来的还是那群太学生,看见《花千骨》的书名便眼前一亮,一人抢了一册当场翻起来。有人翻了两页“嘶”了一声,抬头对同伴说:“这写得比《三生三世》还曲折!”另一群姑娘们则直奔《锦绣未央》的书架,两个书架前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抱着五卷不肯撒手,被后面的人催了又催才恋恋不舍地挪开。
最热闹的还是《喜羊羊与灰太狼第二季》。头一季攒下的小读者们如今都成了熟客,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挤在书架前踮着脚够书,够不着便回头喊“叔叔帮我拿”。管事笑眯眯地过去替他们取了,有个孩子抱着书当场蹲在书坊门槛上翻开第一页,后面排队的人也不催他,只是笑着从他身边绕过去。
《双世宠妃第一季》的架子前则挤满了年轻妇人。有人翻了两页便红了脸,用袖子掩着嘴角笑,又忍不住继续翻下一页。旁边有人问“写的什么”,那妇人便凑过去耳语几句,问的人也红了脸,伸手便去架上拿书。
当日午间,赵家书坊的二十卷书全部售罄。希望书坊那边同样热闹,柜台前排到了御街上,芸娘不得不临时在门口支了张桌子分流。而和平书坊那边因为路远,提前三日发的货刚好同日上架——刘掌柜来信说,书坊门口那天围了不少人,有宋人、有金人、有过路的客商,还有几个骑马路过的兵卒翻身下马走进来翻了翻,走时一人买了一册。
晚间接连来了三封信。一封是赵家书坊管事写的,说今日售罄情况;一封是芸娘写的,说希望书坊门口的长队从黎明排到午后,有人排了两次队买了两册;第三封是刘掌柜从边境写来的,信末附了一句话:“今日有一位金人客商买了三册《花千骨》,说要带回燕京给他家女儿看。”
婉兮把三封信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笑了。赵构坐在旁边,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赵安,另一只手正翻着今日抄手们送来的《花千骨》样书。他翻到某一页时停了一下,眉头微微挑起:“这个白子画……跟你写的那种‘帝王不会用人’是一个路数。”
婉兮偏头看他:“怎么讲?”
“太固执。明明可以好好说的事,偏要自己扛着。最后扛出事了才后悔。”赵构合上书,低头看了看怀中赵安安睡的小脸,“你笔下的人,总在犯同一个错——该信的人不信,该说的话不说。”
婉兮看着他,看着他低头时睫毛在颧骨上投出的细影,忽然轻声说:“那你呢?”
赵构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弯了弯:“朕在改。”
窗外秋风穿竹而过,院中那棵老石榴树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在月光下翻飞了一小阵,又慢慢落回地上。赵善在小床上翻了个身,梦里喊了一声含混的“弟弟”。赵安在赵构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小拳头攥着被角。
婉兮靠在椅背上,手边是三封信和一摞新书的样册,膝上是薄毯,身旁是夫君和两个孩子。她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平复下来的腹部,又抬眼看了看满屋暖融融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一年从春到冬,从花开到叶落,日子就这么稳稳当当地走完了大半。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十月初的夜色中又添了一行字。字迹舒展圆润,像被秋光泡软了的墨:“十月初一,赵安满月。四本新书三间书坊同时卖。和平书坊那边说,有金人买了《花千骨》要带回去给女儿看。她说,书比人走得远。朕觉得她说得对。”
碑旁的桃林里,秋桃还挂着最后一批果子,在空间中泛着温润的光。药材地一片丰饶,黄芪的种子已经成熟,当归的叶子在秋风中轻轻晃动。而那块石碑脚下,细碎的酢浆草花在十月的微光中安安静静地开着,像一片不声不响的、亮着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