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三,夏至已过三日。
临安城的盛夏算是正式到了。院中那棵老石榴树的叶子浓密得透不进多少光,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沉沉的绿荫。午后最热的时候,整座宅子的人都躲在廊下或屋里,只有蝉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把时光拉得又长又慢。
婉兮让人在廊下多搭了一架竹帘,又搬了一张更宽大的竹榻放在阴凉处。她如今六个月的肚子已经圆鼓鼓地隆着,走路时要把腰微微往后仰着才能保持平衡。腹中的小东西动静比从前大了许多,每日早晚定时蹬踹,力道十足的,有时一脚踹在她肋骨下缘,让她忍不住"嘶"一声弯下腰来。
她靠在竹榻上,手里翻着一卷刚译好的新书稿。身旁放了一只盛了碎冰的陶盆,冰上覆着一层薄荷叶,凉丝丝的香气被风送过来,把暑气驱散了几分。赵善坐在她脚边的地毡上——快十个月大的小公主如今已经能走得相当稳了,虽然步子还小,可她已经不满足于慢慢走了,开始尝试小跑。这会儿她正在追一只飞进廊下的蝴蝶,追了两步蝴蝶飞高了,她便仰头看着它越飞越远,也不恼,只是"啊啊"了几声,像在跟蝴蝶告别。
婉兮搁下书稿看着女儿追蝴蝶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六个月的肚子让她侧身坐久了有些累,她换了个姿势靠着,手搭在腹部,感觉到里头那个小东西正缓缓地动着,像在午后的安静中打着一个漫长的哈欠。
院中那棵老石榴树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头挂满了青红相间的小石榴果,有婴儿拳头那么大,密密匝匝地缀在叶间,沉甸甸地弯着枝条。旁边的野杏树上的杏子已经全部熟透了,黄澄澄的果子挂满了枝头,有些熟透了自己落下来,落在树下的草地上,裂开的果肉引来了几只麻雀。每日清晨芸娘都会去捡一筐熟透的落果,洗净了搁在廊下的石桌上,随时可以取来吃。
婉兮拈了一颗杏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嚼着果子,想起梅雨之前的那株野杏树还只是半人高的小树,如今已经长到了她的肩膀,枝繁叶茂地占了一小片院子。
午后正是一日中最寂静的时分。赵善追蝴蝶追累了,自己爬回地毡上,趴在母亲身边的软枕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婉兮从竹榻上轻轻扯了条薄纱搭在她身上,看着她安睡的小脸——近十个月的赵善眉眼已经长得越发分明了,眉形细长像赵构,鼻梁挺拔像她,嘴唇微微嘟着,睡梦中偶尔动一动嘴角,像在做着什么甜甜的梦。
她低头看着女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忽然觉得——善儿很快就要当姐姐了。腹中这个再过三个月多就会来到世上,到时候这间屋子里会有两个孩子的笑声、哭声、脚步声。夏天会过去,秋天会来,日子会继续往下走。
傍晚时分赵构从宫里回来时,日头还没全落。他进门就看见廊下的这一幕——婉兮靠在竹榻上睡着了,手搭在腹部,赵善蜷在她身边的地毡上也睡着了,母女俩的呼吸声一高一低地交叠着。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没有出声。夏末的夕阳把整条廊子染成暖橘色,蝉鸣声低了下去,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母女俩绵长的呼吸。
他轻轻走过去,在竹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没有叫醒她们。他坐在暮色里,看着婉兮安睡的侧脸和她腹部那道安静的弧度,又低头看了看女儿蜷成一小团的身影。他伸手把落在婉兮膝上的一片枯叶轻轻拈走,动作轻得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婉兮睁开了眼。她看见赵构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暮光中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她弯了弯嘴角,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鼻音:"你回来多久了?"
"一会儿。"赵构把案上那杯已经凉了的酸梅汤递给她,"善儿还在睡,没醒。"
婉兮接过酸梅汤抿了一口,低头看了看身边蜷成一小团的赵善。小公主翻了个身,露出圆润的小脸,眉头微微皱着,显然正在梦里做一件让她不太高兴的事。婉兮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心,赵善的眉头慢慢舒展了,嘴角又翘了起来。
"你今日在宫里忙什么?"婉兮偏头看赵构。
赵构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工部上了折子,说赵家书坊的'抄书抵刑'模式想在杭州府试点。还有一个消息——和平书坊那边,那个金人抄手,近日已经开始教别人了。刘掌柜说他收了一个十五岁的徒弟,也是金人,教人家怎么抄书。"
婉兮端杯的手顿了一下。暮色中她看着赵构的侧脸,看着他说这话时嘴角那个微微弯着的弧度,忽然觉得——那些他们最初种下去的种子,如今真的在发芽了。一棵树、一本书、一个人在边境的小书坊里抄书,然后再教另一个人抄书。像水滴汇成溪流,像青杏在梅雨里慢慢转红。
她喝完最后一口酸梅汤,把空杯搁回案上,然后把自己靠进赵构的臂弯里。六个月的孕肚抵着他的手臂,她换了好几次姿势才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最后歪着靠在他肩上。赵构由着她调整,等她安顿好了,才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亲了一下。赵善在地毡上翻了个身,似乎感应到什么,闭着眼往婉兮的方向挪了挪,小脸贴上了她的手臂。三个人在夏末的暮色里靠成一个安静的角落。
蝉鸣低了下去。远处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的光,院中那棵老石榴树上的小石榴果在暮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像一树正在悄悄攒着的秋天。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这一日的暮色中又添了一行字。字迹已经十分舒展流畅了:"夏至过,蝉声噪。院中的石榴果开始红了。她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善儿会跑了。今日听说边境那个金人抄手收了徒弟。朕觉得日子就是这样,慢慢地、一棵树一棵树地长着。"
碑旁的桃林里,夏桃已经全部熟透了,满树的果实沉甸甸地压着枝头。药材地里的黄芪和当归长得齐腰高,在空间特有的微光中泛着润泽的绿。而那块石碑的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酢浆草,开着细碎的紫色小花,在夏末的风里轻轻晃着。
日子像院子里的草木一样,不知不觉地长满了整个夏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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