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
临安城这一日比平日热闹了三分。家家户户门楣上挂了新采的艾草和菖蒲,巷口卖粽子的摊前排起了长队,空气中混杂着糯米蒸熟的甜香和草药清苦的气息。婉兮推开窗时,晨风裹着艾草的辛香气涌了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感觉腹中那个已经四个月大的小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回应这端午的气息。
她在窗前站了片刻,手搭在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上。四个月的身孕让她的腰身圆润了不少,春衫换成了更宽绰的夏衣,月白色的薄纱罩在外面,风一吹便贴着腹部的弧度轻轻鼓起来。赵善站在她身后的地台上——她如今已经能扶着东西站起来了,虽然摇摇晃晃的,可那股执拗劲儿像极了赵构。
"善儿,今日端午。"婉兮回头看着女儿。赵善正攥着窗台的边缘,踮着脚努力往窗外看。她听见母亲的声音,偏过头来,咧开嘴笑了一下——四颗小门牙已经长得齐整了,笑的时候像一排小白贝壳。她伸出一只手朝着窗外的方向挥了挥,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什么,婉兮仔细听了听,好像是"花"的发音——也可能是"妈妈",还分不太清。
"那是粽子。"婉兮笑着把她从地台上抱起来。赵善到了她怀里立刻去够她鬓边簪的那朵石榴花——是今早赵构从御花园折来的,绯红的花瓣衬着乌黑的发,赵善似乎很喜欢这个颜色。婉兮由着她揪了一下花瓣,只轻轻说了一句"轻点儿",赵善便松了手,把那片被揪下来的花瓣举在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像在鉴定这是什么宝贝。
午后赵构从宫里回来了。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盒子里是御膳房今早包的粽子——有蜜枣的、豆沙的、蛋黄的,还有几个形状格外奇特的,一看就是他自己包的。赵善一看见父皇手里的食盒就兴奋起来,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想去够,走了两步便站不稳往前扑去,被赵构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
"你会走了?"赵构蹲下来,把女儿扶稳,赵善攥着他的手指又试着迈了一步,小脚丫踩在青砖地上啪嗒一声脆响,她抬头看了赵构一眼,像是自己也没想到能走这么远,然后咯咯笑了。赵构蹲在原地没动,让她攥着自己的手指又走了几步,看着她那张满是得意的小脸,嘴角弯得比窗外的夏阳还高。
婉兮靠在廊柱上看着这对父女,手搭在腹部轻轻抚着。腹中的小东西今日也动了动,像在隔着肚皮听外面的动静。
端午过后,天气一日比一日热了。院中那棵老石榴树的叶子已经浓密成一片绿荫,在午后的地面上投下大片的阴凉。婉兮让人在廊下多放了一把竹椅,自己有时坐在廊下看书,有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赵善已经能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走几步了,虽然还是走不稳,可她乐此不疲地一趟趟来回练习。
五月初十,北边又来了信。和平书坊刘掌柜的字迹比上回又稳了几分:"姑娘,上回那个金人抄手,他父亲来信了——说他寄回去的《农桑要术》被村里人传着看了,有人照着书里画的筒车做了个小的,往田里一试,省了不少力气。他父亲在信末说了一句——'你抄的书有用。'那个抄手把信给我们看了,他蹲在书坊门口哭了半日。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把他抄的那册《农桑要术》多发了半个月的工钱。"
婉兮把这封信放在案头晒了半日的太阳。阳光照得信纸边角微微卷起,她后来把信收进了灵泉空间那块青石碑旁的匣子里,跟那些窗台来物放在一处。匣子已经快满了,一封一封叠着,从赵构的第一张纸条到边境来的家书,满满当当的,像一册被光阴填满了的相册。
五月十五,赵善第一次独立走了两步。
那天午后人都在廊下乘凉,赵善在地台上玩一只藤球。她扶着地台边缘站起来,松开手去够滚远了的球,走了两步,站稳了,又走了第三步,然后回头看着婉兮。婉兮没敢出声,怕惊着她,可她的嘴角已经翘到耳根了。赵善看了看母亲的表情,似乎确认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又转头走了两步,然后张开双臂摇摇晃晃地朝赵构的方向扑过去。赵构伸手接住了她,把她举起来转了个圈——赵善被转得咯咯笑,笑声在午后的院子里清脆地散开。
婉兮靠在竹椅上看那对转圈的父女,笑着笑着忽然感觉到腹中的小东西重重踢了她一下。她"嘶"了一声低头,赵构立刻停下来看她:"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告诉你——"她把手覆在腹部,"这个也会动。"
赵构把赵善放回地台上,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耳朵贴在她隆起的腹部。四个月半的胎动已经能感觉到了,腹中那个小东西正缓缓地翻了个身,隔着肚皮轻轻顶了一下他的耳朵。
赵构抬起头时,眼底有一种被午后的阳光泡透了的光。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又低头贴回去听了片刻,像在听一句只有他能听懂的秘密。
五月底,院中那株野杏树的青果开始转红了。一粒粒小小的杏子从青绿变成浅黄,又从浅黄泛起淡淡的红晕,挂在枝头像一串正在慢慢亮起来的小灯。婉兮每日路过时都看一眼,她怀孕以来口味变得偏酸,有时候站在树前看着那些还泛青的果子便觉得口舌生津。可她没有摘——她想等它们自己熟透。
有一次她站在树前多看了几眼,被赵构从屋里出来看见了。他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树青杏,伸手摘了一颗,用衣摆擦了擦递给她:"尝一口。"
婉兮接过那颗泛青的杏子咬了一小口,酸得眯起了眼,可那酸味在舌尖化开后竟慢慢渗出一点清甜来。她嚼了嚼咽下去,觉得整个人的暑气都被那股酸甜冲淡了几分。
"熟了再摘一筐。"赵构看她那副表情,自己又摘了一颗尝了尝,也被酸得眯了眼,可他不肯承认,硬是把那颗酸杏嚼完了,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还行。"
婉兮看着他那副硬撑的模样笑出了声。笑声在夏初的风里轻轻荡开,惊飞了石榴树上的一只麻雀。赵善正扶着墙从屋里蹒跚地走出来,听见笑声也跟着"咯咯"了几声,虽然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可她笑得最响。
五月的最后一天,傍晚时天边烧了一片橘红的晚霞,把整座院子都染成了暖融融的蜜色。婉兮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搭在五个多月的腹部上——已经能感觉到里头那个小东西每日定时地动着,早晚最活泼,午后最安静。赵善坐在她脚边,正专心致志地用一颗杏核跟蚂蚁说话,把杏核放在蚂蚁面前等蚂蚁搬,蚂蚁绕过去了,她又把杏核挪过去。
赵构端着一碗刚冰过的酸梅汤走过来,在婉兮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他把碗递给她,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院中那树正在转红的野杏,暮光映着满树的果子,像一树正在燃起的小灯笼。
"夏天到了。"他说。
婉兮接过酸梅汤抿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带走了最后一缕暑气。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院中那棵石榴树、那株野杏树、正在跟蚂蚁较劲的赵善、坐在身边端着另一碗汤的赵构,还有自己腹中那个正在长大的小生命,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来这一世的全部意义了。不是改史书,不是救岳飞,不是让书过河。是此刻坐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在夏天的晚风里好好地、稳稳地发生着。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五月的暮色中又添了一行字。字迹已经十分舒展了,像被整个春天和初夏的阳光泡软了笔尖:"五月底,杏子开始红了。善儿走了两步。她肚子里的那个踢了朕一下。朕觉得这个夏天会很甜。"
碑旁的杏树已跟桃林融为一体,青果在暖光中泛着渐渐转红的光泽。初夏的风穿过枝头,把那些将熟未熟的果子吹得轻轻晃动,像在替它们自己数着日子——还差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