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三,谷雨。
临安城连日晴好的天气在这一日忽然转了个弯——清晨还是艳阳高照,午间却飘来一层薄云,到了午后,细细密密的雨丝便落了下来。谷雨时节的雨跟惊蛰那场不同,更温润些,打在院中石榴树的叶子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用最轻的指法拨着一把极远的弦。
婉兮坐在廊下看雨。她近来喜欢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着院中的草木在雨里渐渐变深——石榴叶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墙角那丛新栽的薄荷冒出了密密的一层嫩叶,雨珠滚在上面像一粒粒小水晶。她伸手接了几滴檐溜水,凉丝丝的,落在掌心里又慢慢化开了。
三个半月的身孕已经能看出来了。她低头时能看见自己腹部一个圆润的隆起,把春衫撑起一道柔和的弧度,虽然还小,可她每日都能感觉到腹中那个小小的存在正稳稳地、一刻不停地成长着。灵泉空间里那池碧水泛着温润的银光,映出胚胎渐渐成形的轮廓,像一枚正在舒展开来的叶子。
赵善坐在她脚边的厚毡上,如今她已经爬得飞快了,这会儿正追着廊下那几滴从檐角落下来的雨珠玩。雨珠落在青砖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伸手去拍,水花溅在她脸上,她便眯着眼"咯咯"笑起来,再拍下一个。
婉兮看着女儿跟雨珠较劲的模样,嘴角弯了弯。她伸手把被风吹到赵善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小公主正忙着拍水花,头也不抬地"啊啊"了两声,像在说"别打扰我干活"。婉兮笑着收回了手,靠在椅背上继续看雨。
暮色渐沉时,雨停了。天边露了一线橘色的光,照得满院湿漉漉的叶片闪闪发亮。赵构推门进来时肩头还挂着细碎的雨珠,他看见廊下这一大一小——婉兮靠着椅背半眯着眼,赵善趴在地毡上已经睡着了,小手旁边还有一小汪没干的水渍——便放轻了脚步,没有出声。
他走过来在婉兮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院中那棵被雨洗过的石榴树。暮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叶片照得通透如翡翠。
"今日朝上议了一件事。"赵构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赵善。
婉兮偏头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和平书坊那边上个月的盈余报上来了。没亏,还多了几十贯。"赵构的嘴角弯着,"户部有人提出,不如在边境多开几间。"
婉兮愣了一下:"他们主动提的?"
"主动提的。"赵构伸手把她膝上滑落了一点儿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去年这时候,他们在朝上骂你妖言惑众。今年这时候,他们问朕'可否在镇北再开一间'。"
婉兮靠回椅背上,看着天边那线橘色暮光在云层边缘慢慢变暗。春风穿过湿漉漉的院子,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特有的清润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她闭了闭眼,没有接话,可嘴角弯着。她忽然想起去年那个雪夜,她在醉月楼的孤灯下写《岳飞录》的初稿时,窗外只有风声和雪落的声音。
而此刻,她的女儿睡在脚边的地毡上,她的夫君坐在身侧的石凳上,她的第二胎正在腹中安稳地生长着。北边那条河的岸上,有人在抄她写的书。
谷雨过后,天气一日比一日暖了。
四月底的时候,婉兮在后院那棵老石榴树旁发现了一株小小的野杏树。不知是什么时候自己长出来的,矮矮的一株,不过半人高,枝头却挂着几粒青杏,小得只有指节大,裹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暮光中泛着青涩的光泽。
她站在那株小杏树前看了好一会儿。赵善被她抱在怀里,也好奇地探着身子去看那些小果子,伸手想够却被婉兮轻轻拦住了。
"还没熟呢,"婉兮低头对女儿说,"熟了才能吃。善儿要等一等。"
赵善自然听不懂。可她看了看那些青杏,又看了看母亲,然后把自己的小拳头塞进嘴里啃了啃,好像在说"那我先啃这个"。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四月末的暮色中又添了一行字。字迹柔和舒展,像被春风晒暖了的墨:"谷雨过,后院长了一株野杏。结了几粒青果。她和善儿站在树前看了很久。善儿想伸手够,被拦下了。她蹲在树边等。朕也等。"
夜深时,赵善已经睡着了。婉兮靠在榻上,赵构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给她剥石榴——去年秋天存下来的几颗老石榴,一直放在空间里保鲜,到了春天还能吃。他一颗一颗把红莹莹的石榴籽剥进白瓷碟里,神情专注得像在处理一件重要的公务。
婉兮接了一粒石榴籽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嚼着嚼着忽然偏头看赵构:"你说,肚子里的这个,会不会跟善儿一样皮?"
赵构剥石榴的手没停:"皮就皮吧。"他又剥了一粒递到她嘴边,"朕连你都招架住了,还怕孩子皮?"
婉兮张嘴接了石榴籽,笑着瞪了他一眼。
窗外夜色沉沉,春风还在不知疲倦地穿堂过院。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临安城正在春天的末尾缓缓沉入又一个安静的夜晚。而婉兮宅的这盏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映着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映着摇床里赵善安睡的小脸,映着案头那碟红莹莹的石榴籽。
春天快要过完了。可那些青杏还在枝头挂着,慢慢地、不慌不忙地转着红。像所有正在生长的事物一样——不急,不躁,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2
这章看得真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