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七组邀请驻站  原创女主和蓝湛     

无题

墨染君王心

五月十五,《武媚娘传奇》发至第六卷。

起初没人留意这册书有什么特别。希望书坊出的书太多了,从《岳飞录》到《三生三世》,每月总有新货。可到第五卷时,忽然有人回过味来了——这书写的是则天皇后从才人到帝王的路,步步血火,字字清醒。到第六卷,则天已经戴上了冠冕,坐在龙椅上问群臣:"朕与太宗皇帝,孰明?"

第六卷面世那日,太学里吵了一整夜。有人拍案说"牝鸡司晨,国之大忌",有人反唇相讥"则天朝开科举拔寒门,你祖宗就是那时候考上来的"。两拨人吵到天亮,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可第二天一早,书坊门口又排起了长队——《武媚娘传奇》第七卷还没抄完,预售已经排到了下个月。

婉兮站在阁间窗前看那条长队,手里端着一杯灵泉水泡的陈皮茶。六个月的肚子圆润地隆着,腰后垫了第三只软枕。她低头抿了口茶,嘴角翘着。

"芸娘,"她头也不回地喊,"让抄手们再加六个人手,专抄《武媚娘》和《沉香如屑》,别的书先放一放。"

芸娘在楼下应了一声。婉兮转身回到书案前,摊开今日的稿纸——她在写另一本新书,尚未定名,但第一章的标题已经写好了:"论女帝之治,则天朝得失录。"

她写到"则天朝进士科取士,寒门始有出头之日"时,忽然听到后窗被叩响了。她抬眼,窗台上没人,一只青瓷小碗里盛着切好的冰镇西瓜,碗底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是赵构的字,写得很急。

她扶着腰过去取了信展开,看了两行,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住了。

"太上皇已薨于五国城,金人今日遣使来告。丧仪当如何议,朝中已有人提出'迎钦宗归国继位'之说。朕尚在斟酌,今日晚些来与你细说。"

婉兮把信折好。灵泉空间里那池碧水泛起一阵暗色的涟漪——这是她知道的那个历史节点。徽宗已逝,钦宗尚在。金人放钦宗回来,就是要让南宋一朝二主。可这一世……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又看了看桌上那封赵构的急信。

她提笔回了一张条子:"丧仪当重。然迎归之事,不必急议。你手中那道诏书便是定心丸。晚来带西瓜,今日的已吃完了。"

条子封好搁在窗台,她重新坐回书案前,在"论女帝之治"的稿纸旁另铺了一张白纸,开始写另一篇文章——《论二主之患》。

傍晚赵构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翻窗进屋时手里果然拎着半只新切的西瓜,可神色比平日沉了几分。婉兮正靠在软榻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他眉心的蹙痕又深了。

"朝上吵得很凶。"他把西瓜搁下,在榻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大口,"有人说太上前年就已驾崩,金人秘不发丧,今日突然宣出来,是想逼朕迎钦宗回来。还有人翻旧账,说朕当年南渡时"不忠不孝"——话很难听。"

婉兮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你今日在朝上怎么回的?"

"朕说——丧仪之事朕来定,其余不议。"赵构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可朕知道压不了几天。钦宗那边金人已经放出风声了,说只要朕点头,即刻送归。"

婉兮看着他的眼睛。灯影在瞳仁里晃动着,他眼底的疲惫比往常更重了些。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那个立储的诏书,今日带了吗?"

赵构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正是那晚他写的那行字——"有女当如则天,皇嗣之位当立贤不立长。"

婉兮接过来展开看了看,然后从书案上抽了另一张纸,那是她今日下午写的《论二主之患》的开篇。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赵构面前,指了指自己的那张:"你明日把这个一起带回去。"

赵构低头看那张纸。婉兮的字清秀端方,写着:

"今日所谓迎归之议,非为迎一人归,乃为立二主也。一主在朝,一主在途;一主有兵,一主有名。二主并立,则朝局裂、军心散、民心疑。欲解此局,唯有早定储位——储位定,则天下知未来所归;未来所归,则旧主虽归亦无所动摇。"

赵构读完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最后他抬头看着她,目光里那种光又浮上来——跟她第一次把《金谋录》稿子递给他时一模一样的光。

"你让朕明日就把这道诏书拿出去?"

"不是拿出去。"婉兮靠回榻上,手搭在腹部,语气平平的,"你明日上朝,先议丧仪,议到一半他们肯定又把迎归的事扯出来。那时候你再说——'朕已有储君之议,待皇嗣降生再行宣告。此间一切迎归之事,暂缓。'"

"他们问储君是谁呢?"

"你让他们猜。"婉兮弯了弯嘴角,"猜得越久,吵得越久,你的时间就越多。"

赵构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他伸手把她嘴角一点西瓜汁的痕迹轻轻擦掉:"你这一肚子,装的到底是孩子还是计策?"

"都装。"婉兮拍了拍肚子,"他听着呢。以后长大了也是一肚子计策——赵家的孩子,不聪明怎么行。"

腹中的小东西应景地轻轻顶了一下她的手心。

五月十六早朝,大庆殿。

赵构依着婉兮的方子走了——先议丧仪,议到一半果然有人提迎归。他听着殿中吵了半个时辰,等声音渐渐小了,才不急不缓地开口:"朕已有储君之议,待皇嗣降生再行宣告。此间一切迎归之事,暂缓。"

殿中静了一瞬。秦桧第一个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精光。很快有人出列问:"陛下,储君之议可是——"

"待皇嗣降生再议。"赵构打断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诸位卿家若是闲得慌,不妨议议丧仪的规格。太上皇在位时喜好书画,礼部可往这方面拟仪注。"

话题就这么被岔开了。可殿中所有人都知道——那道"储君之议"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水面的涟漪会慢慢扩开。

散朝后秦桧走得极慢。他出了大庆殿后没有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太学附近的茶楼,在二楼临窗的位子坐了很久,看着楼下书坊门口那条长队,手指在桌沿轻轻叩着。

同日黄昏,《沉香如屑》第三卷上架,临安的姑娘们从城东跑到城西,把书坊门槛又踩低了三寸。芸娘哭笑不得地在门口贴了告示:"每人限购一册,明日再来。"

婉兮在阁间里听芸娘讲这些时笑出了声。赵构正蹲在她面前替她揉脚踝——近来浮肿得厉害,他每日来第一件事就是按上半个时辰。她笑着笑着,忽然低头看着他说:"咱们的女儿将来若做皇帝,第一个要治的就是那些'限购'的规矩。"

赵构抬起头,手上动作没停:"你怎么知道是女儿?"

"灵泉告诉我的。"婉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神情平静得像在说今日晚饭吃什么,"赵安还是赵善,你自己想好。"

赵构的手停了一瞬。他低头看着掌心下隆起的腹部,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藏不住的弧度:"朕今日已经想了第七十九遍了。"

"那想好了吗?"

"还没有。"赵构继续揉她的脚踝,声音闷闷的,"朕打算想到她出生那天。"

窗外暮色渐渐沉下来,院中新摘的桃子堆了一筐,芸娘分给了左右邻舍后还剩了大半筐,正想着怎么存放。灵泉空间里的桃林第二茬果子又熟了,满林粉白的甜香隔着虚空都能隐约闻到。

婉兮靠在软榻上,一只手搭在腹上,另一只手轻轻覆着赵构的头顶,像在摸一只终于肯把肚皮露出来的猫。窗外的蝉鸣一阵高一阵低,把夏天的日子拉得又长又静。

而那道"储君之议"的涟漪,正在临安城的水面上慢慢散开——从大庆殿到太学,从茶楼到书坊门口的长队,从夜里的私语到晨间的议论。风已经起了,只是还没人知道它会吹向哪里。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赵构刻的那行字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细的新刻痕——字迹弯弯扭扭,像是用手写的而不是刻的:

"我猜她叫赵善。"

婉兮在梦中看见那一行字时,闭着眼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赵构的衣襟里继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