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晨。
婉兮是被一阵清甜的果香唤醒的。她睁开眼,枕边放着一只青瓷盘,盘里搁着三颗刚摘的白桃,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是赵构的,写得很急,笔锋都有些飞起来了:"早朝有大议,今日不来用早膳。桃子是朕寅时进空间摘的,露水还没干。"
她拈起一颗桃子咬了一口,脆甜爽口,晨露的凉意还凝在果皮上。六个月的肚子圆润地隆着,她侧着身子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把一整颗桃子吃完,桃核搁在盘边。窗外晨光初透,院中那棵老石榴树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里透红,像一群憋着笑的小姑娘。
早朝的大庆殿里,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赵构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道长长的旨意。他等殿中肃静后,缓缓开口,逐条宣读了这份旨意——每读一条,殿中便有人倒抽一口气,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攥紧了手中的笏板。
"其一,临安城外荒芜田地,官府征用,丈量造册。荒田主人若在,以市价购之;若无人认领,则收归官有。所征荒地,分作三用——种粮、种药材、建书坊。"
"其二,朱雀巷东侧新置书坊一座,名为'赵家书坊'。选取城中最大青楼春晖楼购入改建,收容轻罪囚犯入坊抄书。刑期抵工,工钱照发。抄书册数计入减刑考量。"
"其三,重罪及死罪囚犯,发往城外新垦荒地耕种。所产粮食一半入国库,一半发给囚犯家人。囚犯每月另得工钱五百文,亦交付其家人。由官府按月结算,不得克扣。"
"其四,城中流民及乞丐,可至赵家书坊报名做跑腿送书。每日管饭,月钱三贯。需识路、利落、不偷懒。犯事者取消资格,永不录用。"
旨意读完,殿中沉寂了足足五息。然后炸开了锅。
"陛下!重罪囚犯岂能发还工钱?"一个老臣出列,胡子都在抖,"这是养虎为患!"
"陛下,囚犯家属亦非良善——"另一个御史紧随其后。
赵构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他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随意,像在谈今早吃了什么:"诸位卿家,朕问你们一句话——囚犯的家人吃什么,你们想过吗?"殿中一静。赵构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清了:"一个人犯了罪,他的妻儿老小就活该饿死?他们没犯罪。朕的江山,不能靠让无辜者饿肚子来显威严。"
殿中又静了一息。有人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找不到话头。秦桧始终垂目立在原地,可他的手指在袖中极快地捻动了一下。
散朝后,旨意以檄文形式张贴各处城门。一个时辰后,整个临安都知道了。
第一个有反应的是大理寺监牢。
旨意贴到牢门前时,狱卒们正端着午饭进去分发。有一个因为偷窃被抓进来的年轻人听到抄书抵刑的消息,端着饭碗的手忽然开始抖。他隔壁牢房一个因斗殴入狱的中年汉子猛地站起来,隔着栅栏冲狱卒喊:"那话当真?抄书真能减刑?真要给我家送粮?"
狱卒看了他一眼,把墙上的告示指给他看:"白纸黑字,陛下盖了玺的。你抄满三百册,减刑半年。"
中年汉子愣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他肩膀抖着,没发出声音,可整个牢房的人都看见了他脊背的起伏。
对面牢房一个因欠债入狱的老人颤巍巍站起来,扶着栅栏问:"那、那送粮……当真能送到家人手上?"
"每月官府结算,直接送到你家里。"狱卒把告示又念了一遍,"你不信,半个月后头一批粮就发下来了,到时候你家里人自然来告诉你。"
老人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稻草上。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像在念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念。
同日下午,临安城外北郊那片被征用的荒地上,第一批重罪囚犯被押到了。十七个人,镣铐还没卸,站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上。负责监工的官员照着旨意读了一遍规矩——种地、收粮、一半归公一半归家、每月五百文工钱送回家人。
十七个人全站着没动,像没听懂。
监工官员放下告示,指了指坡地下面:"这片地,陛下说要全种上。明年这时候,这里该有一片麦田。你们种出来的粮食,一半归你们的婆娘娃娃吃。"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本官也是做爹的人。本官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在里头蹲了三年五年,连自己孩子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可今年地里的粮熟了,你孩子就能吃上你亲手种的。"
十七个人里有人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个人蹲下去拔了一把荒草,第二个跟着蹲下去,第三个开始翻土。没有人说话,可锄头落下去的声音比方才重了几分。
傍晚时分,第一批轻罪囚犯被带到了赵家书坊门前。
春晖楼原来是什么样已经看不出了。赵构让工部三天之内拆了所有的雕花屏风和纱幔,换上了整排整排的书架和书案。原来姑娘们唱曲儿的台子改成了交稿台,原来的妆镜间改成了抄手休息室。门前新挂的匾额还蒙着红绸,要等揭匾仪式那天才打开,可往来的人已经看清了——匾下挂了一行小字:"抄书抵刑,工钱养家,改过自新者,此门常开。"
第一批轻罪囚犯共十二人。最大的五十多岁,最小的十六岁。狱卒领着他们进门时,每个人都缩着肩膀低着头。可当他们走进这间被改造过的书坊时,忽然有人抬起了头——满墙满架的书,墨香扑鼻,书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和整齐的毛笔,窗台上甚至插着一枝新折的石榴花,红得像火。
"第一件事,"书坊管事是个脾气好的老先生,他拍了拍手让所有人看过来,"先洗手。抄书的手要干净。洗完了,各自领底本和纸墨。今日要抄的是《武媚娘传奇》第十四卷,字要工整,不许涂改。抄完一册记一册,满五十册减刑一个月。"
十六岁的少年站在人群末尾,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生了冻疮的指节。他把手伸进清水盆里慢慢搓洗,洗了一遍又一遍。等他把手擦干去领底本时,书坊老先生端了一碗热汤递到他面前:"先喝了。抄书费神,饿着肚子写不好字。"
少年接过汤碗时手指抖了一下,碗沿碰着他的嘴唇,烫得他一缩。可他没有放下,低头一口一口喝完了。汤是萝卜煮的,没什么油水,可热。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与此同时,那些送粮的队伍已经出发了。
第一批粮食从荒地的粮仓里支出来,分成同等分量的布袋,由官府差役押送到每个囚犯登记的住址。最远的一户在钱塘江边的渔村里,差役走了三个时辰才到。推开柴门时,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妇人正蹲在灶前烧一锅清得见底的野菜汤,三个孩子围在她脚边,最小的那个还在襁褓里。
差役把粮袋搁在灶台边:"你男人赵三在城外种地。这是这个月的粮,还有工钱五百文。"他把一串铜钱搁在粮袋上,"下个月还有。"
妇人蹲在地上看着那袋粮食和铜钱,忽然把脸埋进膝头里。她哭得浑身发抖,可没出声。最小的孩子被惊醒了,在襁褓里哇哇哭起来,她这才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孩子抱起来,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袋粮食的袋口。
"替我……替我告诉赵三,"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哑得像砂纸,"告诉他,娃会等他回来。告诉他,粮……粮我吃到了。"
差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院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锅盖掀开的声音——那妇人在煮粥了。米香从柴门缝里飘出来,混着傍晚的风,飘出去老远。
入夜后,临安城的茶馆里塞满了议论声。
"听说了吗?北郊那片荒地在种了,犯人干活。"
"活该他们种地——可粮分给家人?这陛下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你看那赵家书坊,轻罪抄书还能减刑,关两年抄抄书放出来了,不耽误养家糊口。不比把人关牢里白吃白喝强?"
"陛下变了。"
"陛下从前不这样。"
"可不嘛——自从娶了那位康王妃……"
声音忽然压低了,有人凑过头去,有人竖起了耳朵。茶馆的角落里,一个穿旧青衫的老儒生搁下茶碗,忽然说了一句:"那位王妃写《临安策》的时候,书里有一句——'囚者亦人子也,其家人何辜。'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满座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嘶"了一声。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没人再接着说话,可所有人都知道——这道旨意,是那位康王妃写的。
而皇宫内廷,坤宁宫里灯还亮着。
皇后吴氏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份赵家书坊的运转章程。她看了很久,最终搁下纸页,对旁边侍立的女官轻声说了一句:"这位康王妃……她在做的事,连我这个皇后都不敢想。"
女官低声道:"娘娘……后宫诸妃今日都在私下议论,有人说王妃太过手长,管到朝政上去了。"
吴皇后摇了摇头:"她没有管朝政。她在管人——那些被朝廷忘了的人。轻罪囚犯、重罪家属、流民乞丐……这些人在临安城成千上万,可谁正眼看过他们?"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宫倒觉得,陛下娶对了人。"
女官愕然。
吴皇后笑了笑,把章程叠好收起来:"明日你去赵家书坊买两册书回来。本宫想看看她写的那些话。"
夜里戌时,赵构终于从宫里脱身,翻窗进了婉兮的阁间。
婉兮已经靠在榻上等他许久了。肚子圆鼓鼓地隆着,手边放着那三颗白桃的桃核,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像三枚小小的玉石。她见赵构进来,先伸手把他拉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面色——累了一天,眼底有血丝,可眉心的蹙痕居然比出门时浅了些。
"旨意发出去了?"她问。
"发出去了。"赵构在榻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脸,"牢里今晚出奇安静。狱卒说,从来没见过死牢里那么安静——没人闹事,没人喊冤,有个人坐在铺上念'五百文送家'念了一整个下午。"
婉兮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那蹙痕在她指腹下微微舒展开,她轻声说:"那明天开始,你每天都要去一趟赵家书坊看看。不用说什么话,站一站,让他们看见你知道他们在抄什么。"
赵构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头。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朕今日在朝上念旨意的时候,底下站着的人有一半脸色是白的。朕忽然想——他们怕的不是朕,是朕开始做'对的事'了。因为'对的事'会让他们的'错的规矩'站不住脚。"
婉兮弯了弯嘴角:"那你继续做。做多了,他们就习惯了。"
赵构低头笑了。他把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忽然想起什么:"后院的榴花开得更盛了,朕进来的时候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落了满肩。"
"明年这个时候,她该会走了。"婉兮轻声说,手覆在腹上,"到时候让她去捡落花。"
赵构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拢得紧了些,窗外的夏风穿过院中老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满树的青果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树还没说出口的话,等秋天来的时候才会开口。
而城外荒地里的第一垄土已经翻开了。赵家书坊的灯亮到了子时,第一册抄完的《武媚娘传奇》第十四卷被交到书案上时,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在封底画了一朵极小的石榴花。管事看见了,没有说不对,只是把自己案头那枝石榴花折了一朵放在他手边。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